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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梦鹿先生之《中华郝氏传奇》电子版第五回

五、庙学前无故现柬帖  西溪边有意访老友

评点 江红霞
【总评】读此回只觉迷雾重重:庙学现柬帖,何人所写?去西溪为何要在真泽宫用饭?见秦略,门上所题“简舍”果是“简陋房舍”么?秦略教学童有何妙法?“双有堂”为何意?特别是汉字拆解,极富情趣,真乃奥妙无穷!西方拼音文字难有如此魅力。作者一生执教方能写出这样文字出来
却说三月底,陵川已有仲春气象。好问想起《侍坐》章,很想与同窗外出郊游,领略一下“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的兴味【人同此心心同此理】,但先生一向注重学业,怕其不肯赞同,就将此念放下了。四月初一清晨,好问刚出县衙要去庙学,忽见同窗小宝急匆匆奔来,大声叫道:“坏事了,坏事了……先生正生气呢!”元好问来不及细问,便随他直奔庙学。
来到庙学门口,见众学童站在门前,个个低头屏气,不敢作声。郝先生指着门上贴的一张柬帖,问道:“这是哪个写的?”好问方才抬头,只见柬帖上写的是:
闻道西溪美,不得私下行。
可有登临兴?学童问先生。
     ——众学童启泰和四年四月初一
郝先生显然有些生气:“春日郊游本是好事,想去西溪,也是人之常情。为何不直告先生,却贴了这个帖子,舞文弄墨,是何道理?”内中一学童道:“先生,前些日子我等想去春游,曾公推思温求告先生……此事思温或许知情。”郝天挺目光如炬,转盯思温。【亲子亦不宽容】
思温生性胆小,低头讷讷言道:“孩儿知父亲大人一向注重学业,故而……故而未曾对父明言。谁写的帖子,孩儿……孩儿实不知情。”靠近思温的一位学童名叫秦宝,悄悄踩了一下思温的脚,用嘴朝元好问努了努,意思让他攀扯好问【不是好鸟】。思温佯装不知,低声说:“踩我干什么?”不想这下却激怒了秦宝:“先生,这四句诗虽然浅近,表情达意却很确切。学童之中善写诗者可有几人?先生心知肚明。”【旁敲侧击】
郝天挺知他所指为好问又不想明言,意欲借自己之口说出,心想“此孩也够刁钻”【确实滑头】便大声喝道:“不要拐弯抹角,究竟是谁?说出来好了。”秦宝也不含糊:“要我说,我便说。这人定是元好问!”【被逼无奈,只好说出】
众学童立即将目光投向好问,纷纷嚷道:
“他前几天还私下说过,要去西溪春游!”
“我等曾公推他向先生求告。”
“这帖子不是他写还有何人?”
……
元好问一时急红了脸,正想分辩却又转念一想:“我虽无写帖之实,却也有写帖之意,就此应了,也算为众学童请命,挨几句批又有何妨?”【心胸坦荡】正待开口,只听思温言道:“这帖子断然不是好问所写。他的笔迹大家都熟。父亲细细辨认笔迹,就知道了。”郝先生和众学童细看笔迹,却发现用的是隶书,笔迹一时竟难以分辨。【隶书如同当今美术字,故难认笔迹】
思温见一层窗户纸已经捅破,大家都有春游之意,便趁机言道:“父亲,春游西溪是大家的心愿,写此帖的人也是一片好意,不要追查是何人所为。恳请父亲与大家同去方好!”
郝先生细细看了笔迹,觉得有些眼熟,【虽难辨却眼熟,心中或许有数】唯一时难以断定【 非永难断也】,但绝非是好问,他向来是敢作敢为也敢当。郝先生又看了看日期,心中忽有所动,【四月初一有何奥妙不成?】便揭了帖子,放入怀中:“也罢!‘寻春须是先春早,看花莫待花枝老,’既然大家都想去西溪一游,也颇合圣人夫子的初衷,是件好事【照应《侍坐》】 。趁今日风和日暖,快回家吃了早饭带上干粮,然后去西溪!”众学童个个雀跃欢呼而去。【风波暂息】
秦宝边走边低声对身旁人言道:“还是县令公子的名头响。查到他身上,先生就不查了。”【以已度人】好问、思温恰恰听见,瞪了他一眼,他吓得吐了一下舌头,钻进人丛里去了。【此段写种种人,活灵活现】
须臾,学童又在庙学讲堂内聚集。郝天挺告诫众生:“今日可尽兴游西溪,中午就在真泽营用饭。”【为何偏在真泽宫用饭?】于是众学子纷纷出了庙学往西溪而去。
“西溪春色”是陵川八景之一,距县城不过五里之遥。此时山花烂漫,争奇斗艳,山波泛绿,百鸟鸣叫,春水荡漾,苍松翠柏掩映,果然如诗如画。【只数言春景和盘托出,妙!】
众学童簇拥着郝先生,行进在山道上。
远远望见一座庙宇隐在一块凹地之中,屋舍俨然,却只能看见山墙与屋顶,加之雾气弥漫,仿佛淹没在海中一般【实景如此】。有人喊了一声:“看,真泽宫!”大伙纷纷跑下山去。
至宫前,郝先生让思温上前敲门,许久不见开门 ,心下好生奇怪:往日宫门大开,今日为何大门紧闭!又听隐隐有笙乐鼓镲之声,不知宫内有何法事?郝先生只好上前扣门。一学童早已急不可耐大声呼道:“庙学郝先生来了,还不快快开门!”【见先生亲自敲门遂有此举】 片刻,宫门徐徐打开,一庙祝伸出头来: “李宫主请郝先生入内,众学童门外稍候!”
郝天挺随庙祝步入宫中,来到后院客厅 。宫主迎了出来,分宾主坐定,命庙祝献茶。宫主道:“郝先生可记得四月初一乃宋徽宗敕封真泽宫的日子么?”
“这个自然记得。想当年西夏犯境,宋军久战不胜,粮草难以为继,传说此庙中的冲慧、冲淑二仙幻化村妇,自称紫团山人,提瓦罐前来犒军,瓦罐虽小却舀之不尽,宋军饱餐之后,士气大振,遂大败西夏,凯旋而归。领军经略将此事奏报朝廷,宋徽宗敕封为冲慧、冲淑真人,庙号“真泽”,从此二仙庙改为真泽宫,每年由官府公祭一次。算来已有百年了。”【原来如此!传说不必细究,信不信由你】
“有金以来,官府不再公祭。某与庙祝商议,今日乃敕封真泽百年圣诞,遂约了崇安寺中众僧小聚,悄悄祭祀,故而不敢张扬。”
“郝某今日来正是为祭祀二仙。”
宫主遂领郝天挺来到正殿。殿中香烟缭绕,崇安寺众僧团团坐定,双手合十,木鱼、钟罄、鼓乐之声不绝。二仙塑像为两尊妙龄女子,均是民女打扮,面目慈祥,栩栩如生,像前摆满祭品。郝天挺上前行了三跪九拜大礼:“有幸来祭二仙,也算缘分。未曾购得祭品,聊表寸心吧。”说罢,取出一锭银子,递与宫主。宫主坚辞不受。天挺道:“权且收下,郝某还有话说。”【原是要祭二仙】
出了正殿,天挺问道:“不知公祭何时完毕?”
“只待崇安寺住持王方丈到来,他也有祭品奉上。约午后即可了结。”
“今日众学童来西溪春游,早饭已经用过,干粮都已带来;宫主可否于午后备些汤水、菜蔬,某等午后归来在此用饭?”
“此事不妨。让众学童放下干粮袋,午后来用饭便了。只是公祭一事,万勿泄露。学童人多嘴杂,传了出去,县令责怪下来非同小可!”【不知县令心思,故言】
“这个自然,不劳宫主费心。”
天挺辞别李宫主,出了庙门,让学童将干粮袋放入门口的大筐之内,由庙祝收了,然后领着学童继续向西溪深处而去。一路春色相伴,倒也兴趣盎然。
正行走间,飞来几片乌云,飘起一阵细雨,直迷人眼睛。真乃“沾衣欲湿杏花雨,吹面不寒杨柳风。”【春雨春风当如此!】郝天挺正想去秦略家,便对思温说:“你前面带路,让大伙到你秦叔家中避避雨。”
原来秦略的家中开了个蒙学馆,即私塾,召了周围十来个小孩,亲自讲授学业。思温领着大伙来到秦略家门前,只见院落四周芳草如茵,垂柳如丝,颇为幽雅;院内几株桃树已经开花,有几枝竟申出墙外;前有一湾碧水,曲折蜿蜒,哗哗流淌。【四周—院内—门前,写景有条不紊】竹门上是块匾额 ,有秦略自题的“简舍”两个大字,龙飞凤舞,十分醒目。门户洞开,里面传来琅琅书声。天挺叹道:“这西溪道人居所真是人间仙境。难怪平日捻须长吟李白的《山中答客》。【可惜不曾写出…】”
好问与众学童紧随天挺寻声而去,来到西屋外间。只见有一桌一椅,便知是秦略讲学休息处,先让先生坐了,众学童便站在屋中。里间便是秦略教学处。
秦略早已听见响动,知道有许多人进门,却毫不理会,还在授课。
他先在墙上挂了一个“包”字,说:“这个字太好认了。”然后在上面加了一个“艹”字头,又说:“这就变成‘苞’,含苞待放的‘苞’。”  又去掉‘艹’  左边加了个‘氵’说;“这是泡茶的‘泡’。”既而撤掉“氵”又换上“足”,问:“这是什么字?”孩子们一齐喊:“跑!”又撤掉,换上‘口’字,孩子们 大眼瞪小眼,不认识了。他道:“这是咆哮的‘咆’,发怒时大声呼喊为‘咆哮’。”又把双眼圆睁,作出发怒状,嘴中大呼不已【现身说法,摹其状,有趣】……众孩童笑得前伏后仰,乐不可支。秦略道:“不要笑了,把这句话记住:
     长草能开花——苞,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有水可沏茶——泡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有足走得快——跑,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张口把怒发——咆。”
众孩童又齐声复诵了几遍。将“包、苞、泡、跑、咆”五个字一一记下了。【真乃快乐教学法】
好问和众学童觉得秦略教孩童识字十分有趣,都拍起手来。
秦略道:“今日有客,孩子们,歇会儿,在院中玩去吧。”众孩童欢呼雀跃,从里屋奔出,到院中玩耍去了。秦略缓步来到外间,天挺笑道:“你教孩子识字,倒也有方。”
“全是胡诌八扯,哄孩子罢了。”
好问道:“秦先生独出心裁 ,另辟蹊径,跟您识字,真是乐事。可惜我识字时没有遇到先生!”
这时,秦夫人听见屋内人声笑语,忙进来给郝先生端来茶水,放在桌上:“郝夫子,请饮茶。”
秦略道:“你看,夫子毕竟与我不同,给我就叫喝茶,唯有送夫子才叫‘饮茶’。”
“莫非这也有什么讲究不成?”
“当然有了。”秦略顺便拉了天挺的手,走出西屋,众孩童也围了过来。秦略对院中的孩子们道:“你们给说说‘饮’字怎么讲。”众孩童立即拍手 道:
“‘饮’字左右分两半,一半是‘食’一半‘欠’,
吃饱肚子欠什么?食欠本意就是喝。”【有意思】
大伙都笑起来。
天挺问道:“那喝‘字’又当何解?”
秦略道:“孩子们,再说说‘喝’字。”
众孩童又拍手言道:
“‘喝’字也可左右分,
只是口‘渴’无有水(氵)。”
大伙听了,有些迷惘。秦略道:“这‘渴’字无水(氵)加上‘口’,岂不是‘喝’字么。”
好问心想:“秦先生真好才华。”又听天挺道:“你这是在损我。依你所说,饱腹之人才能用‘饮’,口渴无水只能用‘喝’,这茶水也有贫富之分,我是富人,你是穷人了?”
“ 非也! 此乃拙荆【妻子,自谦语】敬夫子之意。”秦略边说边领天挺进了西屋坐定,又送上一手抄本,天挺见封面写着《汉字新解》,道:“这是你教汉字的教材了?”
“不过是我胡思乱想所写,一则逗孩子乐,二则解胸中闷气而已!”众学童此时也进了西屋,好问凑上前去,见郝先生翻开一页,上面写着一个大字 :
“器”,后面标注着一行小字:
上两口,下两口,
中间卧着一只狗(犬)。
“哀”,后面也有小字:
“衣”服上下硬扯开,
扯出“口”子能不“哀”?
“崩”,小字注曰:
大“山”在上边,
“两月”落下山。……【可惜不能全览!此书传世否?书店有售么?我也想买一本,教子孙识字】
正欲往下看时,郝先生却将书合上,长叹了一声:“秦兄!你不曾举进士,真是没有天理!无功名也罢,学学孔夫子,教授学业,也不枉胸中所学。”
思温想起秦略门上的匾额,笑着问道:“秦叔,您自称居所为‘简舍’,也有讲究了?”
“你家棣华堂有讲究,我这‘简舍’没有说法,简陋房舍罢了。”
天挺正欲开口,秦略瞥了他一眼,摆摆手【示意勿言】:“今日老秦倒要考考众学童了。要说有讲究么,这个‘简’字——可拆开看。”
元好问在手上写了 ‘竹、门、日 ’三个字,忽然醒悟:“秦先生家的竹门虽陋,内中有日,气象不凡啊!”秦略和天挺不觉相视一笑,心想:“好个聪明的孩子!”
思温心中亦豁然开朗:“‘ 舍’乃‘人千口’,人丁兴旺呀。秦叔盼着后代子孙多出人才呢!”
秦略不觉拍手大笑:“郝夫子真好福气!侄儿也是可造就之才。”【一前一后,都聪明】
郝天挺指着北屋 道:“竹门有日,人有千口,你这正屋该叫‘双有堂’才是!”秦略鼓起两腮,翻了翻白眼,笑道:“我居然没有想到这一层。来、来、来,就请郝夫子为我题写堂名如何?”
众学童正想看先生写斗方大字,一同围了过来。
秦略在八仙桌上备好纸、墨、笔、砚,要请天挺题字,天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,放在桌上。众学童一看,正是贴在庙学的那张,正不知何意,却听先生言道:“要我题字不难,只是这张柬帖至今还是个‘无头案’,你得先帮我破了此案,郝某才敢题字。”【趁机要挟,天挺真有意思】
秦略满脸绯红,急抓了此帖,揉成一团 :“这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不要说破。”又在天挺耳边低声言道:“我就权且当你一回‘学童’罢。”天挺故意问道:“此案就算破了?”
“此案已经破了。”
“又是何时作案?”
“大概就在昨晚。”
“作案动机如何?”
“原在请你春游。”
说毕二人大笑。【写帖人原是秦略,哈哈…】
“破了就好,免得拖累众学童。”天挺言毕,提起大笔写了“双有堂”三个隶字,算是“回敬”秦略。秦略盯着看了半晌,说:“非得写隶书不成?”
“那帖子不也是隶书么?”天挺说罢又与秦略相视而笑。【以隶书回敬,有趣】
众学童中,好问与思温早已心下明了,其余有明的,也有不明的,都一齐笑了起来。
看看日色近午,秦夫人要留饭。 天挺道:“无需叨扰。真泽宫早已备了饭,就此别过。”
“我正有要事到真泽宫,那就送你一程,混一顿饭吃。”秦略遂与夫人告别,出了简舍,随着郝天挺往真泽宫而去。【恐怕不仅是混饭罢?】
众人来到真泽宫前,正欲扣门,却见宫门突然开启,天挺迎面碰见一人从宫中走出,不禁暗暗吃惊。
此人是谁,天挺为何惊慌?且看下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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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回 元县令偷闲祭二仙 秦简夫释疑教庙学

06、元县令偷闲祭二仙 秦简夫释疑教庙学
【总评】本回可谓精采!真泽宫不期见县令,当初令人吃惊,后又令人捧服;好问返,见其父,本为央求却不直言,反以‘简舍’为题引其关注……对对子,又显天挺高明,虽仅改一字,可谓一字千金;秦略好面子,吃了苦头却在学童身上撒气……至于对话,实在精妙!各人心思全在‘话’中……妙处一言难尽!
话说郝天挺与秦略率众学童从西溪归来,正要进真泽宫用午饭,却见元县令从宫内走出,先是吃了一惊:莫非元格来暗查祭祀二仙不成?因见元格青衣小帽未穿官服,又无轿马随从,不由心下生疑;又怕宫中的崇安寺众僧尚未离去,让知县碰上,岂不要坏事?我虽与元格有交情,好问又在庙学就读,但官民向来不同道,县令心思怎能猜透?种种疑团涌上心头。【一怕元格暗查,二怕碰上祭祀,有理】
元格却似无事一般,拉住天挺双手:“先生今日率众学童春游,某也想出来散散心,又怕惊动民众,故而省却轿马,未带随从,不想在此不期而遇。”【却是实话】又对秦略道:“秦先生家住西溪,为何也到此地?幸会,今日正好一叙。”正说话间,李宫主也迎了出来 :“贵客盈门,真乃幸事,请入宫中叙话。”遂邀请众人入宫。
原来好问今日清晨回家用饭,告知父亲,先生要带学童到西溪一游。元格忽然想到四月初一是宋徽宗敕封二仙的日子,宋时每年都要有官府公祭,现今虽然改为金朝,公祭一事不能举行,以个人身份祭祀一次到也无妨【有心人】。想到此事不可张扬,遂只告夫人一声,着便装只身出门。好在只有四五里,须臾便至。来到宫前时,众僧法事已毕尚未离去。宫主闻县令造访大惊失色,急令撤了祭品,令众僧携了木鱼、鼓、钗、玉磬等物从后门匆匆离去,及至开门迎入,方知县令也是来祭二仙的,心下始安【虚惊一场】。元县令奉上祭金——五十两纹银,又行了祭礼。礼毕正要出宫,却碰上天挺归来。
且说宫主领着众人来到前院,只见四株松柏苍翠挺拔,枝丫直插云表。一学童手指柏树道:“这树上有十二属相,快找来看看!”【奇哉怪也,却是实情。宫中柏树真生了十二属相】众学童纷纷围住松柏,寻找自己的属相,笑闹不休……秦略却暗中拉住庙祝右手,低声道:“今日可有人来祭二仙?”
“无人来此祭祀。”
秦略避开众人,拉庙祝到僻静处:“真是世道变了,人心也变了。秦略今日偏要祭祭二仙。我是平民百姓,怕个甚?”【果然不是为了混饭】说罢就向正殿走去。
郝天挺和宫主见秦略拉住庙祝絮絮叨叨,走向正殿,早已猜出他要干什么,却不说破【天挺聪明】。元格故意高声道:“宫主,如今是金朝了,今日可有人祭祀二仙么?”
宫主急忙回答:“无人祭祀!”却又向天挺低声言道:“元大人也是来祭二仙的。”
元格又道:“若有人来祭二仙,定要告我,问他个‘不敬当朝’之罪!” 【出言越发严厉】
“这个自然。平日百姓来此,无非是求签问卜。今日是何日子?百姓断然不敢来的。 ”
元格喝问:“  秦先生要去何处? ”【咄咄逼人 】秦略回头应道:“我恰巧内急,净了手就来。”【偏会蒙人】
宫主、天挺、元格都指着秦略大笑不已。
宫主邀元格,天挺到客厅坐定吃茶。秦略却和庙祝来到正殿,向二仙行了祭拜大礼,然后绕到殿后,又从茅房出来回到客厅。元格扳着脸问:“秦先生说是净手,为何步入正殿?”【偏是不信】
“茅房恰在正殿后面,直入正殿,少走几步。”
“莫非是去祭祀二仙?”【单刀直入】
“不曾,不曾。现有庙祝作证,元大人不妨问他!”
庙祝急忙替他遮掩:“秦先生只知茅房就在正殿后面,却不知其详,故而烦我领路。刚才确实是净手去了。”【倒也能自圆其说】
待秦略坐定,庙祝对宫主道:“午饭已备齐了,让众学童开饭吧!”宫主点头示意。庙祝来到院中高喊一声:“众学童,开—饭—了。”在前院嬉闹、寻找本人属相的学童都来至后院,各自在桌前坐定。庙祝指挥杂役们端菜、上饭,学童们确实饿了,都狼吞虎咽吃了起来,如风卷残云一般。【走了许多山路如何不饿?】
客厅内也摆了一桌饭菜,宫主陪元格、天挺、秦略共进午餐 【李宫主也不是寻常人物,待客懂礼。十回方显其才】。饭毕,元格、天挺向宫主告别,领着众学童返回县城。秦略也对宫主道:“今日祭了二仙,也了却心中一愿,就此别过。”回西溪去了。【仅是来祭二仙么?未必】
好问回到县衙 ,元格刚在内厅坐定,便上前施了一礼 :“父亲,孩儿今日去游西溪,不只看了西溪美景与二仙庙,还到秦先生的家中去了一趟。秦先生的家叫做‘简舍’,这是何意?”
“无非是说家中简陋,与寒舍一样,是自谦之意。”
“父亲只说对了一半。表面看来,确实是自谦,但若拆开来看,内藏深意。”边说边在桌上用指头写了个“竹门”二字,“这竹门内中加‘日’字岂不是‘简’字么?‘舍’字拆开是‘人千口’,合起来就是‘竹门有日,人有千口’就不是自谦了,而是望‘家境如日之升,后代人才辈出’啊!”【热蒸现卖】元格听后,暗暗吃惊:“古人传言 ‘士别三日,但刮目相看’。不料好问游了一次西溪居然大长学问!”于是问道:“这‘简舍’二字是何人所解?”
“是秦先生考问我们的题目,我和思温猜出来的——可见这也是秦先生的本意。”元格心下想道:“这秦略对汉字的解法却也有独到之处,足见是位饱学之士!”【好问目的达到了】
恰在此时,夫人让衙役送上茶来。好元顺手接了献给父亲:“请父亲饮茶。”元格心下有些奇怪:“你往日都说‘喝茶’,今日为何竟改为‘饮茶’了?”
“秦先生说‘食欠’为‘饮’——‘食’既饱了,‘欠’什么?当然是‘水’了。用‘饮’有尊重对方之意。‘口渴无水(氵)‘是‘喝’,就是没有这层意思了。故孩儿请父亲饮茶。”【又是热蒸现卖】
‘”秦略对汉字的解法确实挺有意思,但若字字都这样计较起来又过于耗神,更容易趋于繁琐‘ 饮’和‘喝’,倒也有这层意思,但识字是为应用,不可字字拘泥于形而忽略其义。以形解义有时会失之偏颇。前朝苏东坡曾把的‘坡’字解作‘土之皮’,王荆公就反问他‘那么‘滑’就是‘水之骨’了?苏竟无言以对。”【元格不以为然了】
“这个孩儿自然知道。但秦先生解说汉字的方法对初学者颇有启发,孩儿很想跟秦先生学习汉字、音韵和训诂。何不请秦先生到庙学教书?”【父亲不为所动,好问只好替秦略说情】
元县令沉吟片刻,想起秦略在真泽宫的情形,觉得十分可笑,便故意推托道:“我也曾有此想法,奈何他无功名。依当今成规,只有取得功名者才可执教庙学,无功名者只能教私塾,这个规矩难破啊!再说,郝先生现任庙学教谕,庙学聘师也得征求其意见才是。还有,教私塾若学童人数多时,收入怕比教庙学还要高些,恐秦略也未必肯来。”【三点意见,头头是道】好问觉得父亲之言也有道理, 顺口言道:“那此事就以后再说吧!”元格正想借此磨练好问,便道:“你若能征得郝先生同意,且说通秦先生前来,为父再下聘书不迟。 ” 【不计较功名了,这就好】
“我且试一试吧!” 好问虽然嘴上这样说,其实心里巴不得秦先生早来庙学。次日一上学便去找思温,商议此事。不料思温也有此想法:“我早盼着秦叔来庙学教书呢!”正欲细细计议,已到上课时,二人急忙进了讲堂。
当日第一节课是习字,第二节是练习对对子。郝先生出了许多上联,挂在讲堂内壁:“今日学习对对子,每人可自选两副,对出下联。送到师斋我批。”然后离去。众学童环视四周寻找可意者……
好问抄了一副上联:“月落星稀长天晓”,思忖片刻,对了副下联: “日暖风和大地春”。又抄了“雨过平添三尺水”,略一思考, 写了下联:“风寒却损一分花。”好问瞟【传神】了思温一眼,只见他纸上已对了一幅:“日照花如锦,风吹柳似丝。”另一副只抄了上联“白水千层浪。”下联中只写出“空山”二字,还未对出。好问才思敏捷,忽然想到一联,又不便说出,恐伤了思温的面子,急忙用手朝空中一指,又绕了几圈【这个手势妙】。思温立刻会意,连忙续写了三个字“一片云”。好问连连念道:“好!好!‘白水千层浪,空山一片云’太好了。”急忙拉了思温,到师斋去交对联。
郝先生将二人交来的对联细细斟酌。看了好问的,没说什么;看了思温的,却皱起眉头 :“这‘一片云’对‘千层浪’好。可是,以‘空山’对‘白水’似有不妥。‘白水’是从颜色上讲,依此看来,‘空山’改为‘青山’方好!”【毕竟是名师,体察如此细微!改得好。一字见功力】
思温连连点头:“父亲说得对。”遂将“空山”改为“青山”。好问暗自想道:“我居然没想到这一层,先生功力果然非凡。”思温道:“父亲任庙学教谕,自三爷爷谢世,只有苗举人与父亲二人执教,苗先生年事已高,屡有辞职意。何不请秦叔也来此执教?”【思温先求其父。恐是好问的主意罢】
天挺笑问好问:“你的意下如何?”【不答儿子问话倒先征询好问,高!实在高!】
“也想让秦先生来教庙学。他来了,多位先生也好,他教汉字、音韵、训诂也确实有方。”【好问一答,天挺放心了】
“我这人过于正统,不苟言笑,对尔等要求甚严,影响所及,也有缺失处,学童见我心存畏惧,不敢畅所欲言。而秦先生生性活泼,无拘无束,诙谐幽默,喜怒皆形于色,若来执教,定会影响尔等。如此一来,足可互补,故而早想让他前来。【最后才亮明观点,句句在理】先前也向县衙递过荐书,都以‘无功名’为由未准。”【此难题谁解?】
“现今父亲任县令,我去求,也许能应。”【有好问这句话就行】
“秦叔定有来庙学之意,不然怎会写帖子邀我等去西溪一游?”思温又道。【思温好聪明】
“然而到他家后,我见他已收了十多个孩童,收入必定不菲,尚不知肯来否?在他家时却也未曾提及。”【疑问也有道理】
“向在秦先生家中,当着众学童面,怎好开口?”思温又道。【思温不简单】
“然而随后到了真泽宫,也该提一提罢!”
天挺忆起真泽宫一幕,忽然大悟:“他在真泽宫定是犯了‘病’了。”【果真犯了病,此病非它病】
“秦叔只是闷闷不乐,并不曾犯‘病’呀!”【思温尚未开窍】
“他是犯了‘心病’了。心病还须心药医。我今开个药方,就可治他心病。”天挺言毕,写了数言,封好,付与思温,“放学后,你和好问给他送个药方。”
正说话间,又有几个学童来交对联。思温、好问不知先生所言‘药方’何意,只好连连答应,退出后相随往西溪去了。
却说秦略回到家中,心中确实有些气恼。他本想元县令来了,也许允其到庙学教书,遂写了帖子,晚上悄悄贴在庙学门口,想激【妙也此字】天挺西溪一游。及至天挺率众学童至,却又不便开口,后至真泽宫,欲托宫主提及,不料又见元县令。县令连四月初一祭二仙之事也要禁止,看来和前任统是一样,岂能允我入庙学执教?于是心灰意冷。到家适值午后,孩子们在西屋里间等他开讲,他却道:“今下午练写字,每人写十张仿。”又踱出屋外。
秦夫人正扫院落,见状道:“你这人真是犟死驴!哪个招惹你来,倒在孩子们身上撒气?怪不得咱儿子去了河南!【儿子去了河南?为何?后必有应】人家把学童送来,是想学点东西,你倒好,写仿倒要写十张!干脆放了学,回家写去,倒也省事。”秦略反拊掌大笑:“好、好、好!夫人出的好主意!今下午就放了学,谁能把我怎样?这又不是在庙学,有个紧箍圈套着!”说罢,走到西屋窗前大喊:“孩子们!放假半天,回家写罢!”【顺坡下驴,有意思】十几个孩子立即收拾书包、墨盒、毛笔等物,一哄奔出西屋,各自叫着闹着回家去了。
秦夫人见他提到“庙学”,便问:“怎么?去庙学的事又没说成?”秦略气恨恨地道:“原以为元县令是个尊师重教之人,与前任大为不同,却不料连我祭祀二仙也要禁止,还提什么进庙学?有他当县令,请我教庙学,我也不去!咱在家教私塾,多自在;到庙学教书还要受他管。又何必自寻不自在?”【气话】说罢,倒头睡去。
当晚,秦略吃饭时喝了几杯闷酒,睡后又觉得身上燥热,揭了被子,四月里晚上尚凉,竟着了风寒,第二天头疼脑热, 卧床不起了。于是让夫人告诉来上学的孩童放假一天。
秦夫人又是熬姜汤,又是拔火罐,想方设法为秦略治疗。到后半天病情稍有缓解,秦夫人让他在院中晒晒太阳。他便在院中竹椅上斜躺下来,想到近日之事,后悔不叠:“要去庙学,当面锣对面皷对郝兄说了,行便行,不行便不行, 哪来这些烦恼?穷讲面子害死人。”【后悔了吧?】
忽见好问和思温闯进门来,连连嚷道:“秦先生!郝先生让我俩送药方来了。”秦略正疑惑问,思温已将其父的“药方”呈上。秦略拆开一看,却是一封信。信上写的是:
秦兄台鉴:
前日柬贴达意,吾知其心。不料真泽宫中与县令不期而遇。
元县令此来原为祭祀二仙,恐他人知之不便,伪为私访,故而诘问。请勿见疑。现托好问、思温前往,诚邀执教庙学。若有此意,请复数言,令二人捎回即可。
即颂
教安。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天挺手笔四月三日
秦略看毕,心头疑团顿消,神清气爽,病又去了三分 ,立即从竹椅上起来,到西屋给天挺写了回信,交与好问、思温带回。
不出两日,诸事办妥。【好快】
四月初五,元县令派班头备了马匹,鼓乐,带了县衙的聘书来请秦略。秦略骑了高头大马,前有鼓乐齐鸣,后有众孩童跟随,前呼后拥来到庙学【真威风】。元县令,郝天挺、苗举人及众学童将秦略一行迎入。秦略与私塾中的孩童一并入了庙学。真是:
人间误会常常出,曲曲折折不到头。
官民会,事常休,何得如此令人愁?
忽见云开现日辉,你我原来竟同心。
情切切,意殷殷,车马迎得士人归。
转眼天气渐热,已穿不得厚衣。一日清晨,元格夫人拿出娘家陪嫁的丝绸,准备给好问作一件长衫。她暗自思忖:“好问是个养子。若衣食不周,恐外人耻笑。换季时给孩子添件新衣,也算尽了做娘的一片心意。”不料这件新衣却惹出不少麻烦。【衣服能惹出啥事?奇怪】究竟为何?且看下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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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华郝氏传奇》第七回

七、送玉佩学斋激好问  逢秦略讲堂析字源
【总评】读此回大开眼界。“千里送鹅毛礼轻人意重”果然是送鹅毛吗?“止戈为武”咋回事?“弓长张、立早章”对否?愉悦身心之余又可获知,故而乐在其中。秦略析汉字令人叫绝;难好问,实为疗疾——病初起即治,其病自消。况学习之人当以‘学’为第一要务,岂可以‘衣’为荣?故一‘衣’而风波乍起,岂小事哉?郝先生见微知著、明察秋毫,不愧名师!而‘衣’风波之平息还须看下回,当更有趣。
那陵川虽地势高寒,但到四月下旬已穿不得厚衣。一日好问放学回家,母亲道:“天气渐暖了,明日换了夹衣上学吧!”好问点头:“谢过母亲!”
次日一早,好问穿了母亲缝制的新衣,——一件镶了红边的月白潞绸的长衫,又扎了一块紫色头巾去了庙学。刚到庙学门口,恰恰碰上秦宝。
自秦宝当众指认好问写柬帖一事【见第五回】后,每次见到好问心里总有些发毛:生怕他与自己为难。秦宝是城郊一位玉匠之子,人也仗义,又比众学童年长一两岁,生得人高马大,故而在庙学也算个“人物”——一般学童都尊他为“学长”。平日也肯替小学童打抱不平,在学斋里住宿的学童都对他敬畏三分。秦宝这天见好问换了一件新衣,加之风度儒雅,犹如玉树临风,心下好生羡慕,也想趁机套个近乎,赢得好感,于是走上前去,亲热地拉住好问的手:“元兄,你这一身打扮倒不是个学童了,真是个少年李太白!”【会逢迎】说得好问有些不好意思,“那天兄弟指定是你写的帖子,全是胡说八道!请元兄见谅。”  
“我无写帖之实,却有写帖之意。谁知写帖的竟是秦先生!”
正说话间 好问已被秦宝推进学斋。这学斋是专供乡下学童留宿之处。大家立即围了上来,竖起大拇指,纷纷夸好问的服饰美。
秦宝道:“元兄这身衣服虽好,但只是朵红花。人常说‘红花虽好,还须绿叶扶助。’我这里有片绿叶, 给元兄配上正好。”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副汉白玉的双环,环上系着红丝绦【玉匠之子,该有此物】。好问连连摆手:“不妥,不妥。”秦宝却要给他佩在腰间。但好问腰间并未扎带,秦宝无法可想。忽小宝道:“秦兄,我有条紫色腰带,先借给元兄用用,玉环就好戴了。”秦宝把脸一扳:“同窗好友,哪里用得着‘借’字,就顺便给元兄好了。”【学长口气】说罢让小宝从床下拉出衣箱,打开,取出腰带,就要给好问系上。好问哪里肯要,坚辞不受。秦宝道:“人常说:‘千里送鹅毛,礼轻人意重。’莫不是嫌这礼物太轻了?”【真会说话】  
“哪里话!平白无故受人礼物,是何道理?”
“平日课余你给大家讲过多少历史典故,增加了多少知识?【好问博学由此点出】谢你还来不及呢!今日这玉环和腰带就算对你的酬谢。你要不收,就是瞧不起同窗!”秦宝这一下倒把好问“将”住了,他急分辨道:“凡事总该礼尚往来…”
“对、对、对!今日正要礼尚往来,来而不往非礼也。我们送你玉佩、紫带,你要讲个典故给我们听。你不肯收受礼物,莫非肚里无货不成?”【激将法】 秦宝说罢瞟了众学童一眼, 立刻有人起哄:“怕是没有典故可讲了?”
“是也不是?”……众人拍手笑起来。
好问平日心高气傲,经大伙这么一激,头脑也热了,立刻大声道:“好、好、好!平日给大家讲典故,是我自选的。今日改个法子:你们挑个典故,我讲。若讲不出,这身衣服就让你们穿去——不论是谁都成!”【上当了不是?】
“那就讲刚才秦兄说的‘千里送鹅毛’的典故罢。”
“这是前朝罗泌在《路史》里讲的故事。是说唐朝边境有个地方官,派缅伯高给皇帝进贡天鹅。他将天鹅装进金笼,日夜兼程向京城进发。到沔阳河边,想给天鹅洗个澡。刚把天鹅从笼里抱出,谁知天鹅生性喜水,一见水,立即从他手中挣脱,扎入水中去了。缅伯高急忙扑入水中抓鹅,鹅却钻出水面,拍了几下翅膀,凌空飞走了。缅伯高暗暗叫苦,见水面仅剩一根鹅毛。无奈之中忽灵机一动,拣起鹅毛,用丝巾包好,继续向长安进发。等到见了皇上,便将鹅毛献上。皇帝不解其意,正想发怒,他又呈上一首诗。皇帝看后转怒为喜,还赏了他许多财物。”元好问说到这里,故意顿住【顿得好,卖关子,聪明!】。大家七嘴八舌嚷嚷起来:“是首什么诗能使他逢凶化吉?”
“快说说这首诗!”
“快说……。”
好问不紧不慢【状其神,妙!】言道:“他呈给皇帝的诗是:
天鹅贡唐朝,山高路遥遥。
沔阳失去鹅,倒地哭号号。
上复唐天子,可绕缅伯高,
礼轻人意重,千里送鹅毛。”
“这缅伯高够机灵的!”
“还多亏了这首诗!”
“诗文也能救人脱难。”
“元兄真是好学问!”大家纷纷交口称赞。
却说秦略正好路过,听得学斋里笑闹不休,便走了进来。众学童竟浑然不觉。此时秦宝正给好问系腰带,佩玉环。系佩停当,大家一看,好问又增了几分儒雅,便鼓起掌来。秦略忽然喊道:“快上课了,还不快走!”【已有不满】大家急忙涌出学斋……
秦略见众人簇拥着好问,说说笑笑,便暗自思忖:“这好问小小年纪便卖弄学问,还欣然接受他人礼物,如此心高气傲,如何成才?今日上课,我要杀杀他的傲气。”【发现小树生邪枝,立马砍掉】
恰巧第一堂便是秦略的课。等大家坐定,秦略夹着《汉字新解》走进讲堂。他环顾四周,并不讲话,而是用毛笔写了一个“武”字,张挂起来,说道:“大家都认识这个字。谁能说说这个‘武’字如何解?”
秦宝低声咕噜道:“常听人说‘止戈为武’。”
秦略见有人应声,便道:“‘止戈为武’说得不错。出自何书,何人所言?”
思温起身答道:“这话出自《左传》。记得是楚庄王说的。”
秦略捋着胡子,笑道:“思温说得不错。谁能详细说说‘止戈为武’这个典故是怎么回事?”【知梗概易,细说不易】
众学童面面相觑,无人敢应。宁静了片刻,内中一人喊了声“元好问!”大家齐声附和:“元好问!元好问……”【同窗公认】
好问只好站起身来:“据‹左传›记载,宣公十二年,春秋的五霸之一楚庄王打败了郑国,返回楚国的途中又袭击了晋国的中军,大获全胜。当时,他的部将潘党向他建议,将晋军的尸骨堆积起来,封土为丘,以志纪念。可是楚庄王却不同意,摇了摇头道:“你知道‘武’字吗?‘武’是由‘止’和‘戈’两字组成的。‘止戈’为‘武’——只有止息兵戈才能算真正的武功。古时圣君平定叛乱,那是为了制止战争,所以平叛可称得起真正的武功。而我们打败晋军又算怎么回事呢?他们有罪过么?他们是叛乱么?还是在黄河边上祭祀河神后回国吧!’——这便是‘止戈为武’这个典故的由来。【楚庄王有见识,难怪能成为五霸之一;元好问好记性,方能说得这样全】”
秦略听了,心里暗暗佩服:“元好问小小年纪,果然广有才学,但响鼓也须重锤敲。”便道:“楚庄王说得很对!俗话说‘春秋无义战’【这句最当紧】。他虽然打了胜仗,但却不自以为功,反而认为自己和圣君平叛不能相提并论。从道义上讲,‘武’的至高境界应该是‘止戈’,也就是平息叛乱、制止战争。但又如何去‘止戈’?好问,你说。”【故意为难】
好问先是听到先生赞扬,心内窃喜,却不料又有此一问,故来不及深思,顺口答道:“当然是用兵讨伐和征战了。”【机灵】秦略笑道:“这岂不是违背了‘武’的原则是‘止戈’吗?”好问灵机一动又道:“‘武’的原则是‘止戈’但要‘止戈’先须用戈。”【也有道理】
“那么,你说说看:‘武’的本意是‘止戈’呢,还是用戈?总不能既是‘止戈’又是用戈吧!”【刁钻】这下倒把好问给问住了。他急得手足无措,不想手一动又触动了腰间的玉环,叮当作响。讲堂内格外寂静,这响声便特别响亮,好问听来就分外刺耳。【何得如此凑巧?此细节神了】
秦略示意好问坐下,然后缓缓言道:“其实,‘止戈为武’有两种解释:一种是从道义上讲, ‘止戈’ 乃‘制止战争’,可谓之‘武’。这是楚庄王在借题发挥,并不是‘武’的本意。另一种是从构字本源看,‘止’即‘脚’,‘戈’是‘武器’,‘止戈’就是‘人扛着武器出发’,也就是‘征伐、讨伐、打仗’等等。我们常用的意思还是后者,这才是‘武’的本意。”【道义、构字泾渭分明】这真是:
止戈为武兮,相传亦已久。
庄王言之藏深意,不为利义苟。
人若不知由,析字又何有?
倘若乱解其中意,将士皆束手!
思温起身又问:“秦先生,‘止’讲作‘脚’可有根据?”         
“问得好!”秦略顺手又写了‘足’与‘走’两个大字,也张挂起来。他指着‘足’字说:“一个人站在地上,若从上往下看,这‘口’是人腿的横断面,‘止’是人的脚丫子,所以‘足’的本意是指下肢。古人所谓‘画蛇添足’的‘足’就是画好蛇后添上的腿和脚【透彻】。可见‘口’是腿,‘止’是脚。‘足’变为偏旁写成‘ 止’,还是脚。大家记住这个顺口溜就行了:
要认足字往下瞧,既含腿来又含脚。
变为偏旁写成止,止的本意还是脚。”
听到这里,大家纷纷点头,从内心叹服【我亦叹服,秦略好学问!】。 秦略又指着‘走’字问:“谁可解解这个字?”
秦宝站起来 道:“这个字好解。‘走’就是‘足’字上面的‘口’换成‘土’,下面的‘止’还是脚。‘脚上有土’岂不是‘走’么?所以我也编了个顺口溜:
足字上面口变土,
脚上有土便是走。”【对么?】
部分学童听着挺顺溜,也鼓起掌来【幸亏是部分】。不料秦略却拉下脸来:“‘走’字可以这样记,但不可以这样解!‘走’的下面是‘脚’(止),上面可不是‘土’,而是人摆动的两条胳臂。‘走’的原意是‘跑’。‘走狗’便是跟着主人跑的狗。要想跑得快,光凭腿不行,还要摆动胳膊。因此可以这样记:
走的原意本是跑,上凭两臂下凭脚。”
学童们鼓起掌来。【原来如此!我也大长学问】
有一学童又起身问道:“秦先生,人常说‘弓长张,立早章’。这种拆字法可有道理?”
“人们说顺了嘴,也可以这样记。然从构字上讲,应是‘弓长张,音十章’ 才对。前者为左右拆,后者为上下拆,但‘章’的本意却不是‘立早’。【哦?】<说文>释‘章’曰:‘乐竟为一章,从音从十;‘十’,数之终也。’古人以为,数起于‘一’而终于‘十’。 <说文>段玉裁注:‘章’歌所止曰章,会意。这就是说,‘章’是个会意字,‘音’是音乐,‘十’是终止,‘音’和‘十’组合是‘音乐终止’之意,此乃‘章’之本意【噢―明白了】。足见拆为‘音十’才符合造字规律。”【对极!从今再也不说‘立早章’了!那是古月门市―胡闹!我也幽默一回】
学童静听秦先生析字,讲堂内寂然无声。
秦略顿了顿,又道:“如此看来,析字有两种解法:一种是依构字的本源,也就是偏旁部首来解,这就必须符合造字的规律;另一种是戏解戏说,或便于记忆,或属奇思妙想,都无不可。但二者要泾渭分明,不可混为一谈。课堂之上,务要学习构字的本源,以加深对汉字的理解,此为打好根基;课堂之外,可以突发奇想,由此及彼,如水面投石,碧波荡漾,四面八方,无所不至,妙趣横生,意味无穷。字谜、测字,多为此道,此为旁务。正途为主,旁务为次。不可主次巅倒 ,切记,切记!”【主次要分明,不可入了旁门左道】
好问听到这里,觉得汉字里学问太大了【岂是仅仅认得而已?还须知‘六书’,知音部、韵部】。先前因泛览了些古书,便觉得有了些学问,现在看来都很肤浅,只知一些皮毛,不知底里,今后可要多多用心才是。他想把秦先生讲过的汉字排排队,看哪些解法归入“正途”,哪些可以归入“旁务”……“简舍”二字的解法当属旁务……正默想间,思温推了他一把:“好问!都下课了。”他才随思温走出讲堂。【我还想听秦先生讲汉字,作者怎么不写了?为何要下课?遗憾!】
讲堂外阳光灿烂,好问一出讲堂,立即成为众矢之的——他一身镶红月白绸衫,头上是紫方巾,腰间是紫衣带,带上还悬挂着玉环,环上红丝绦飘来飘去。大家纷纷围拢过来,指指点点,羡慕不已【都想光鲜一番么?】。思温见状,说道:“元兄今日好打扮!”
郝天挺从师斋走出,听见思温夸赞好问,便看了好问一眼。原来这紫色是富贵色,天挺想到“齐桓公好服紫”的典故【此典故有来由】,就觉得他格外刺眼;又见好问被学童们众星捧月般围住,更显得鹤立鸡群,不由想到:“小小年纪便注重衣着打扮,如此招摇,将来怎成大器?”不由长叹一声。此时,秦略走来,见天挺眼睛盯着好问而长叹,便道:“郝兄,借一步说话。”郝天挺知他有话要说, 便步入师斋,秦略随后跟进。
二人坐定,秦略问:“郝兄何故长叹?”
“秦兄可记得‘齐桓公好服紫’之事麽?”
“这个自然明白,‘齐桓公好服紫,则一国尽服紫也’这是上行下效之意。”【照应前文】
“是啊!今日好问衣着光鲜,引得众学童羡慕不已,明日大家都效仿起来,如何是好?若学童把心思都用到衣着打扮上,则学业何以精进?且‘求木之长者,必固其根本;欲流之远者,必浚其源泉……源不深而望流之远,根不固而求木之长’古人尚知其不可,何况为人师者?好问正在固根本,浚源泉之时,应以学业为第一要务,怎可注重衣着打扮?”【对极】
“不过,好问的学识也确实在一般学童之上。今日在学斋,我听他给大伙讲‘千里送鹅毛礼轻仁义重’的典故,讲得头头是道!”
郝天挺不听则已,一听此事,心情更加复杂,急令秦略唤思温进来。天挺为何要唤思温?且看下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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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华郝氏传奇》第八回、学中庸细议硕人衣  训好问再析受学器
【总评】常说“教书育人”,谓教书、育人密不可分。本回天挺践行此言堪称表率,借《中庸》教育学子何其高明!“六经皆史”是郝氏的观点,由《诗经》可知古代佳人的穿衣之道——可见人品,可见好恶……“穿着细事且莫等闲看,”庄姜诚可赞!由古人穿衣言至做人之道,顺理成章,既教书又育人,二者结合得天衣无缝。天挺何能高明如此!今之为师者当效法。至于好问之习作,将感悟悉数写入,且文意关联,语言铿锵,真乃佳作,先生之评语恰到好处,发人深醒!我读之再三,咏之再三矣。


天挺听说好问在学斋给学童讲典故,心中一喜一忧:喜的是好问博闻强记,能给同窗学友传授知识;忧的是若从此招摇过市,专以买弄才学为功,就会浅尝辄止,不求进取【有理】。他想从思温处打听好问平日的行止,故而让秦略去叫思温。
秦略出了师斋,在众学童中寻找 ,偏偏找不见。高喊了几声“思温”,也不见人应。原来此时思温和小宝等几位学童去了西花园,正练举石锁【课余当健身】。小宝回 头瞥见郝先生出了师斋,向讲堂走去,急向思温示意,思温放下石锁,众生一同奔向讲堂。秦略寻思温未果,也就回东偏院去了。
思温和几位学童 奔入坐定,天挺也走进讲堂。 环视一周,见大家刚刚休息过,目光炯炯,精神振奋,便道:“今日学习〈礼 记•中庸〉的最后一节,务要留心其中的含义。”说着特意瞥了好问一眼【暗示有方】。学童打开书本,翻到《中庸》。
郝天挺有意咳嗽了一声,正色唸道:“〈诗〉曰:衣锦尚絅 ,恶其文之著也。故君子之道:淡而不厌,简而文,温而理,知远之近,知风之自,知微之显,可以入德矣。〈诗〉云:‘潜虽伏矣,亦孔之昭!’故君子内省不疚,无恶于志。君子所不可及者,其唯人所不见乎!”
元好问见先生瞥了自己一眼,心下颇感奇异,及至老师开口朗诵,更是惊诧不已:“这第一句话莫非是暗里指责我——〈诗经〉上说:‘穿上华丽的丝绸衣服,外面要罩上麻纱单衣’这是因为讨厌锦衣的纹彩太艳丽了’。我今日却穿了件镶红的丝绸长衣,秦宝还给我佩了副玉环,系了条紫带……”
正思忖间,只听老师解释道:“〈诗经〉是记实的,完全可以作史书来读。【社科院研究员白纲在《光明日报》云:“‘六经皆史’是元初郝经率先提出的”,其源盖出于祖父郝天挺】这句话出自〈卫风•硕人〉。‘硕人’又是谁呢?她是卫庄公的夫人庄姜。她出身名门,身材修长,相貌出众,按说穿件曳地长裙也不为过。可她穿衣服呢,华丽的锦衣外面必定要加一件麻纱单衣。”【古之佳人,穿衣亦有道,穿着细事且莫等闲看!】
庄姜衣着何可比?服饰华美惊天底!
丽人出高楼,一似仙子游。
麻纱做外套,难解其中妙。
锦绣衣内藏,暗香不露芒!
郝天挺讲到这里,顿了一下,“这是为什么呢?”本想提问好问,却又不想当众刺激他,犹豫之间,看见秦宝正在沉思默想,便说:“秦宝,你答吧!”
秦宝没想到会问他, 站起来有些昏昏然——他刚才已听懂了‘衣锦尚絅’之意,正忆起清晨给好问丝绸衣上系带佩玉之事,便推了身旁的小宝一把,想让他提示提示。小宝还记恨清晨逼他给好问送带之事,心里有气,便写了两个字“讨厌” 。他抓耳挠腮,不知所措,只好红着脸问小宝:“讨厌?”【有意思——哈哈……】
郝先生恰恰听到,以为他懂了,只是话未说完,便追问道:“讨厌是对的。她讨厌什么呢?”
秦宝听先生夸他,有些得意,但又不知根底,吱吱唔唔。
好问见状,在背后扯了扯秦宝的衣服【暗示得好】。他就说了句“衣服”。【瞎猫碰上死耗子――蒙对了】
郝先生却以为他真的懂了:“很对!庄姜就是讨厌自己的锦衣太华丽了。”说着示意让秦宝坐下。
“下面的意思就好懂了。孔子是由古人的穿衣说到如何做人。君子的为人、小人的为人是怎样的呢?‘君子之道,暗然而日章;小人之道,的然而日亡’又是何意呢?好问,你说。”
好问站起身答道:“君子的为人,外表显得暗淡,美德却日渐彰显,小人的为人,外表光鲜无比, 终究会日渐消亡。”答毕,不由脸色发红【触动心事了】。
郝先生点了点头道:“解得一点不差。坐下。那么君子的为人之道又该如何呢?孔子说‘君子之道,淡而不厌,简而文,温而理,知远之近,知风之自,知微之显,可以入德矣。’此句不太好懂,是说:‘君子的为人之道应该是:外表素淡而内心却永不满足【淡而不厌】,生活俭朴却文质彬彬【简而文】,言语温和却条理分明【温而理】,他深通事理——知道远是从近开始的【知远之近】,教化别人先从自身做起【知风之自】,隐微的必定会逐渐显现【知微之显】,这样就可以进入圣人的美德了【可以入德矣】。’”
郝天挺讲到此处,又看了看好问。【明白不?】好问避开先生的目光,忙将头低下。【明白,深深明白!】天挺寻思:“看来好问亦深知此文之意了。”
不料思温却在沉思默想,忽起身问道:“〈诗〉云:‘潜虽伏矣,亦孔之昭’和前面的意思好象不连。引用这句诗究竟用意何在呢?”
“这句诗的意思是说,虽然鱼儿潜伏于水底,但仍然看得很明显,众人的眼睛是雪亮的,人的过失终究会被发现,文过饰非不可取。君子深明此理,所以经常在内心自我反省;有过即改,也只有这样才不会内疚,也就无愧于心。君子不会被别人赶上,大概就是因为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严格要求自己吧!’”。【太深刻了】
先生顿了一下,又道:“上一堂我们讲的‘君子动而世为天下道,行而世为天下法,言而世为天下则’就是君子在‘举动、行为、言语’三方面的总体要求。儒家要‘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’先要从‘修身’开始。修身就是要做君子,做君子须从小事做起。穿衣,本是件小事,但也非同小可。望学子想想庄姜的穿衣之道,是否也可悟出些做人的道理呢?【点拨有道,趁热打铁,好极!】扯得有些远了。大家先把这一段背下来再说。”【美文必背,美文该背!】于是,讲堂内书声琅琅。【一呼百应!】
郝天挺在众学童中巡视了一周,见好问有些神色不宁,知他已深知《中庸》末段的含义,但如何能触动他悟出以后人生之路如何走,思虑再三,觉得出一个作文题最好,能让好问的感悟一一抒发出来,如此方能对症下药【名师,有方!】。于是走到讲桌前:“背下此段的,到我面前背书。背完书,写一篇文章,题目是‘衣锦尚絅解’,谈谈对‘衣锦尚絅 ’的理解。这篇作文要在午饭前完成。背过书,交了文章,可以提前回家。”
他话音刚落,思温便拿起书走了过来,将书翻开,平放在讲桌上,背了起来……
不一会儿,几乎所有的学童都背完了,唯有好问尚未背出。
天挺觉得有些奇怪,但仔细一琢磨,“好问记忆力最好,岂能不会背么?”又释然了。他见学童都在认真写文章,教室里鸦雀无声,便踱出讲堂,回到师斋。
天挺刚在椅子上坐定,就听见有人敲门,他应了声“进来”,只见好问推门而入,鞠了一躬并将文卷呈上。 天挺心下有些吃惊:“写一篇文章要立主脑、理头绪、行文、润色……最快也得半个时辰,不料好问竟然一挥而就。我且看此文如何。”【有名师点拨,好问文思敏捷,岂能不快?】 遂手持文卷,凝神细观。其文曰:
“衣锦尚絅”解
        衣者,所以蔽体、御寒而已也。殊不知古人之衣竟非寻常。庄姜者,卫庄公夫人,《诗》之所谓‘硕人’也。《诗》云:“硕人其颀,衣锦尚絅。” 谓庄姜之衣,锦绣其内而麻纱其外。所以然者何?恶锦衣之华美也。故君子为人当效古人之衣:美其内而淡其外。小人为人,适其反也。(郝先生阅至此处,不由放下文卷,抓起笔批曰:“深得夫子之意也!”)
然则君子之道何如?夫子所谓‘ 淡而不厌’者,外与内也;‘简而文’者,形与质也;‘温而理’者,言与辞也。(郝先生又批曰:“析之细微,有理。” )
        顾吾侪之为人何如哉?小有所成即喜不自禁,立足未稳遽狼奔豕突。外眩而内昧,形美而质次。悠悠然窃以为衣美,而竟乃佩玉束带;飘飘然自谓其学富,尚不知天外有天。长此以往,必金玉其外而败絮其中,则又在小人下矣!(郝又批曰:“辞其美,然责已亦太甚!” )
         然君子之异于常人者,在于见微而知著,察万物之变而自省也。君子之志也,为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而已。故欲为君子者,应时时反躬自问,反求诸已,有失辄改之,有过即更之。恰如陶潜所言:“悟以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;其迷途实末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”即当脱胎换骨,增其内秀;亦须改弦更张,不求外美。行如是,则几近君子乎?(又批曰:“意至此,又一变。君子异乎常人者,志也。有其志遂有其行,志欲为君子者始有君子行。志之与人,大矣哉!”【妙哉此文!文意关联,一气呵成,读来琅琅,大叹其才。读一遍不过瘾,我连读三遍仍不过瘾。先生评语 ,点睛之笔也,更妙!当今为师者应奉之为楷模。】
天挺阅毕,又在卷首写了“贴堂”两个大字。
元好问见先生边阅文卷边加批语,顷刻已毕,遂道:“我现在背书如何?”
“不必了。你是抢先写文章,把感悟全写进去去了,不错,不错。写文章就是要抓火候。火候一到,立即动笔,不可延误【苏轼诗云:‘写诗火速追亡逋,清景一失后难摹!’】。否则事过境迁,文气尽失。这篇文章将〈衣锦尚炯〉,发挥得淋漓尽致,真可谓‘文到穷时自有神’【照应对联】。我已看过,顺便作了些眉批、评语。你可拿去,仔细斟酌。”天挺说罢将文卷递与好问。
好问看了先生批语,心下激动万分,忙将文卷收好,沏了一杯香茶,放在先生面前:“多谢先生教诲。我一定效法君子,‘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,虽不能止,心向往之’。先生说‘志之与人,大矣哉!’确实如此。我有志于诗,愿先生教导一二。”
“陆游诗云:‘汝果欲学诗,功夫在诗外。’此话很有道理。” 天挺举起茶杯【正好借杯说事】,“这杯中香茶好比诗,但先须有杯才可盛茶。若无杯,茶将盛在何处呢?所以第一要务不是泡茶,而是造杯。人生在世要获学问,先得有‘受学之器’。先前就曾给 你说过,‘受学之器’就是‘慈爱’与‘孝道’。但‘慈’‘孝’有大小之别。器也就有大小之分。大‘慈’大‘孝’才可成大‘器’。‘器’大则所接受的学问 必多。这就叫‘器大容物’。”
好问听到这里,想起初进庙学时老师的教诲,心中豁然开朗 :“先前听过先生的教导,总觉有些懂了。今日方明‘器大容物’之理。难怪‘受学之器’要以‘慈’‘孝’为本,而且要大慈大孝。这都是为了‘器’大啊!”
“‘器’大‘器’小是其一,‘器’坚‘器’脆是其二。【其二不可小视】‘器’大可以容物,但‘器’脆却容易损坏,‘器’坚才可以持久。‘器’的坚与脆又是指什么?这是指一个人是否重‘名节’。注重‘名节’之人,其器必坚;不重‘名节’之人,其器必脆。俗话说‘人过留名,雁过留声。’人活一世要留清名,就必须有节操——为人要洁身自好,为官要清正廉明。只有这样,才能使‘器’坚而不脆,大而容物。所以‘受学之器’含四个方面,这就是‘慈、孝、名、节’。”【鞭辟入里,深刻!】
“是的,要使学问长进,德行必先长进,二者缺一不可。“ 好问连连点头 。
“读书不把文学作为技艺而卖弄,选择官职不为求利而供养自己,只有深明大义 之人才能做到。人常说‘千里做官,为的吃穿’这就大错特错了。当今居官之人,有些因贪赃枉法而被罢免,这都是因为器脆,即受不了饥寒 、不能洁身自好之故。大丈夫处世连忍受饥寒尚且做不到,还谈什么树立名节呢?不重名节,‘器’必脆而不坚,还能成什么大事呢?孟子曰:‘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弗乱其所为,所以动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。’就是使器经过锤炼而益坚。读书人即使不做官,也须以诗文为工具,切实为民谋利益,而不能作为一种炫耀,去追求虚名。”【句句在理!】郝先生恨不得将自己对人生的感悟全部告诉元好问。
正谈得入港,忽然有人敲门。好问以为是学童来送文章,便走到桌前,准备替先生收众生的文卷。
天挺应了一声,门被推开,却见秦宝闯了进来深深鞠了一躬:“今日先生讲解此节,学生已知其大意。好问身上这件玉佩是我赠他的,紫色衣带原是小宝的,因要悬玉佩才将此带系在好问身上。好问写文章时,我回头看了看【身后为好问,由牵衣可见,行文细致如此】,见他将‘佩玉束带’都揽到自己身上去了,我心中甚感愧疚,特向先生说明。‘佩玉束带’全是我干的,可与好问无关啊!”【勇于任事】
天挺笑道:“唐代韩愈说过‘其责已也重以周,其待人也轻以约;重以周故不怠,轻以约故人乐为善。’此乃君子之行。好问责已严正是好事。我也不是官,更非断官司,令好问蒙冤。是非诚然要辩,曲直自在人心。【说的真好!】你可将好问此文细读一遍。揣摩其中的道理。”
秦宝从好问手中拿了文卷,见写有“帖堂”两字,急急奔往讲堂,贴在后面粉墙之上。众学童俱来围观。秦宝看毕更觉先生所批语语中的,好问文辞精妙,只是太委屈自己。众学童阅后皆赞叹好问的文章、先生的批语 :“古人穿衣所蕴含的道理,好问阐发得细致入微,先生的评语更是点睛之笔!”
“我等写文章亦草率不得,要细细推敲才是。”
“我那文章要好好修改修改。”
“此次作文可马虎不得。”
……
学童谁不争强好胜?个个反思,人人精心,或论穿衣,或论吃用,皆归于日后何做人、如何立志。至无可改时,才将文章誊清。【一篇示范耸动学子,先生教学有方】
午饭前,学童鱼贯而入,一一将文卷放在桌上,然后离去。
好问将文卷整好,向先生鞠了一躬,也退了出去。
郝天挺坐在桌前,拿起朱笔批阅文卷,只觉佳作叠出,不由深深被学童的文章所感染,批到得意处竟“好”字连声,不知不觉天已过午,【好文章人人爱看,况又是自己学子?】忽听门外传来叩门声,笃笃笃……声音重而颇急,全不似学童敲门,天挺心中诧异:来者是谁?且看下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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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 客来喜楼上议题辞 崇安寺门前展才情
作者:孙梦鹿   评点:江红霞
【总评】我读本回想起《红楼》。大观园才女作诗,闲情也,无非风花雪月,虽有才而志趣不高;州县儒作诗却大气许多,不唯写实情实景,且要考虑匾中用字,受限更多。若论评诗又胜《红楼》女!曹公出身名门,故大气;作者出身教门,故贫气。文如其人!文士虽贫作诗不亚富家女。或不以为然,请其读此回。
话说郝天挺正在批阅文卷,忽听门外叩门声重而急,不觉心中诧异:学童敲门轻而缓,究竟何人敲门,有何急事【见微知著】?便起身开门。只见门外站一小僧,迎面行单手礼:“阿弥托佛,施主可是郝先生?”
“正是。小师父有何贵干?”
“我受师父差遣,来寻先生,适才去了家中,说先生尚在庙学未归,所以特地寻到此处。因事紧迫,故而叩门急了些,请先生见谅!”
“不妨,不妨。有何急事?请直言。”
“我师父是崇安寺王方丈,特在喜来客酒楼备了斋饭,请先生前去。师父去了约半个时辰了。”
天挺望了望天,见日色早已过午【批好文章不知时光倏忽而过】,怕王方丈久等,便随小僧往喜来客酒楼而去。
却说客来喜酒楼苟店主,早年因孟州遭了水灾,父母双亡,十二岁上来到陵川,就在西街饭店当小伙计。当时,他个子不高,连案板也够不着,便在脚下垫块砖头,学做各种面食;挑不动一担水,每次只能挑多半桶……早晚给店主铺床叠被,倒夜壶,扫房间,递茶送水。苦苦熬了十年,将陵川肉丸、酸菜饸咯等小吃都做得妥妥贴贴,买卖日渐兴隆。当时店主姓乔,因年事已高,见他勤快能干,便将店面租给他,坐收租金养老去了。他又雇了帮手,生意越做越大。他也是大户人家出身,上过三年私塾,常恨家中遭灾无法继续求学,故而特别羡慕、敬重文人。见当时天挺年纪虽比自己小却满腹才学,每逢天挺前来用饭,不仅盛情招待且又少收饭钱。……天挺进士及第给其题词后,整日顾客盈门,心内常存感激之情。【补叙苟店主,得当】
见小僧引天挺到了楼前,苟店主便亲自迎了出来,拉其手邀入店内【十分热情,理当如此】。
只见迎面是一列漆柜台,台前即为散座。顾客见了郝先生,个个起身问好【人人敬重先生】。天挺一一拱手相谢。苟店主沿西侧楼梯领郝先生上了二楼,东西游廊回环,沿墙俱用隔扇截为小间雅座,见王方丈正在小间候着。正中八仙桌上摆了四样素菜:炖猴头、炒木耳、凉拌金针、水汆绿豆丸子【佛门不沾腥荤】。王方丈起身打躬,双手合十:“郝施主请坐!”天挺便在对面坐了。
苟店主将小僧引至另一桌旁坐定,上了一碗斋饭。【店主懂礼】
席间天挺问:“方丈约我前来,竟有何事?”
“郝先生系当今陵川名儒,一副字,一副对联使得这间饭店变成酒楼,且生意如此兴隆【题词、对联影响甚大】。崇安寺将于近日修葺完毕,山门、正殿、钟楼、鼓楼等处的匾额尚未悬挂。诚请先生赐予墨宝,也使敝寺篷荜生辉。先生意下如何?”
天挺沉思片刻道:“此事有所不妥。一家饭店,题几个字,写副对联,也算不得大事。崇安寺乃陵川城西北名刹,历史悠久。民间向有‘先有崇安,后有陵川’之说,创建年代当在隋朝以前,距今约有六七百年了,且为本县十大名寺之首。【点出寺之久、位之尊】我区区一穷儒,岂可风光占尽而落人诟病?”
“此次修葺,全仗民间捐资。几位大施主商议后都赞同先生题词,故而相邀【原来如此】。先生请勿推辞。”
“此乃陵川佛门盛事,郝某岂敢推辞?依我之见,山门上的匾额,还是请原户部尚书武明甫大人题写。门前四块匾额,可请元县令题【照应‘岂可风光占尽’】 。其余各处,不妨请州里名儒前来,彼此共议如何?”
王方丈听天挺言之有理,遂道:“元县令我可上门相邀,武大人原是郝氏门生,还是烦先生代为邀请。只是州里名儒来陵川,似有不妥。若意见相合便好,若意见不合争执起来,如何了断?【确是难题】”
“既是佛门盛事,可请各县名刹主持中饱学之士前来,作个评判,以示公允。”
“还须约几位有才华的大施主方好【应该!寺重修赖施主们赞助】。日子就定在四月初五。好好好,就这么定了。”王方丈言毕,劝天挺用饭。饭毕,遂向天挺告别,携了小僧离去。店主送至门首,王方丈嘱咐道:“四月初五午时,本寺有客人在此用饭,全用素席待客。”
“静候光临!”店主连连拱手。
转眼到了四月初五。早饭后,天挺约了秦略,带了好问、思温,前往崇安寺。寺外山门前,八音会班子【民乐,源出上党】鼓乐齐鸣。天挺一行适至门前,王方丈、崔府君庙牛道长、北吉祥寺孙长老、真泽宫李宫主、南吉祥寺冯住持都迎出门来,将天挺秦略邀至寺内西厢房坐了,思温、好问即在先生身后站定【先生坐,学子站,合于礼】。不久即听外间传报:“泽州宗程书院院佐到!”一阵鼓乐声中,院佐一行三人被五位方丈迎进门来。
院佐约莫五旬上下,三绺长髯,一身紫袍,头系方巾,风度翩翩【气象不凡且年又长】,一见天挺立刻笑道:“久闻先生大名,如雷贯耳。陵川‘客来喜’酒楼的匾额即是先生手笔,楹联更是题得有趣。”天挺连连摆手:“难入院佐法眼,惭愧,惭愧。”
秦略白了院佐一眼:“您只识郝先生么?”【幽默】院佐一抬头,见是秦略,在他肩头拍了一掌【亲切】:“好个西溪道人,天下谁人不识君?”谈笑之间亦已落座。
秦略问:“州里至陵川路途遥远,如何清早便到?莫非昨晚就来了?”
“昨晚赶来,原不只是因为路远,还想瞻仰‘客来喜’的题辞。此事州里传得沸沸扬扬,可惜不曾亲见。元县令公子就学陵川,也使庙学声名远播。看来宗程书院比起庙学倒在其次了。”院佐连叹数声。同来的范、卫二先生脸上却有不平之气【年轻气盛】。天挺见状道:“院佐之言差矣!好问只是就近上学而已,怎能增了庙学名声?宗程书院在泽州才是首屈一指。”范、卫二先生见天挺如此说方才坐了。【虚荣】
正说话间,门外传报:“元县令大人到!”众人立即起身,出门相迎。只见元格款款【传神】而来,身后四位衙役抬了一块竖着的牌匾,另四位则各举一牌,均以红绸覆盖,来至寺中放下。众人齐向元格打躬行礼,元格一一还礼。
王方丈上前拱手:“元大人既已到了,请诸位先观光一番如何?”于是元格率了众人,由王方丈带领来至山门前。
只见山门面阔五间,共有三层,红墙黄瓦,飞檐斗拱,为歇山式屋顶;屋脊为二龙戏珠状,绘为金色,熠熠生辉【山门原本如此】。王方丈指着上檐正中处道:“武尚书所题牌匾悬于此处如何?”众人纷纷点头称妙。元格道:“武户部退职年老,不愿露面,委托元某将匾带来,此处正宜。”【已退职不愿露面,然位尊正该如此】
“元大人的四块牌匾也悬于山门正面罢!”方丈言毕,众人齐声道好。元格双手合十:“多承美意,愧不敢当。”
山门左右有钟、鼓楼各一,飞檐翘角,小巧玲珑。王方丈指而言道:“钟、鼓楼上题词,还请诸位斟酌。”好问拉了秦略后衣襟:“此处题词该论到秦先生了罢?”
秦略手拈胡须,笑而不答。【定是心中有数】
说话间,众人已穿越过厅,来到后院。后院正中为大殿,上书“大雄宝殿”四字,年代久远已不可考,故而未敢轻动。两边为偏殿,尚有两块版匾未题。王方丈言道:“这两处亦要劳烦诸位了。”
所到之处,雕梁画栋,红柱蓝槛,五彩缤纷,焕然一新,加之古木参天,树影斑驳,绿草如茵,百花争艳,众人赞不绝口。【寥寥数语,写景颇全,亦传神】
转眼又转回前院。王方丈指着山门背后最高处言道:“此处亦要悬挂四块版匾,方可与元县令的四块相对。这四个字也要诸位赐予墨宝。”
此时,众僧环峙,一一向院中的牌匾行单手礼。王方丈喝声:“挂匾”!一时号炮连声,鞭炮齐鸣,八音会鼓乐奏起“百鸟朝凤”【此曲正宜】。小僧数人将武户部,元县令的牌匾送出门【匾在院内故要先送出,行文细密】,一一吊起,悬挂停当,扯去红绸。
众人仰头看时,见武户部所题牌匾为竖写“古陵楼”三字。
元县令所题为“行―山―钟―秀”四个头方大字,各为一匾,共四块。
众人齐声喝采,鼓掌致意。【我也鼓掌】  
悬挂已毕,元县令道:“某公务在身,不便久留,就此别过。”遂向诸人一一告别,走下台阶,入了大轿,衙役们鸣锣开道,前呼后拥而去。众人亦下阶相送。
此时,山门下的平台上早已排开一溜条桌,王方丈请诸儒在桌后坐定:“题词之处,诸位都已明白。可自选一处,深思熟虑后写出,来此处以示众人,然后择日制匾悬挂。若能即兴赋诗一首,供我等在其中选匾额用字,则更妙。诸位意下如何?”天挺道:“客随主便,都无不可。”【大度】秦略却嚷嚷起来:“只题匾额有何意思,还是各自赋诗一首,从中选字为好。“【 要显显本事】院佐与同来的两位先生均表赞同。
秦略立即拉了好问离座,前往钟鼓二楼【早有预谋?】;天挺带了思温,院佐领了范、卫二先生,步入山门。
众儒去后,王方丈安排寺庙住持和大施主就座。条桌后,居中为王方丈,左为孙长老、李宫主、苗举人;右为牛道长、冯住持、张老伯。
山门前台阶下,有文人墨客、商贾农夫、工匠、小贩……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挤挤挨挨,万头攒动,都欲看看各位先生本事如何。【谁不想看?我也想看】
未几秦略出,来住台前,将一纸展示,让台上诸人看过,朗声道:“这是鄙人所题:
寺内深藏门二重,晨钟暮鼓众人听。
闻道深山藏古寺,孰料春归入寺中!”【不错】
吟毕转身将文卷交付。 孙长老起身道:“此诗倒也有趣,白乐天的诗意被秦先生借用了。”
李宫主沉呤片刻【深思熟虑】,亦起而言道:“此诗妙在一个‘藏’字。崇安寺有两进院落,自然是寺中藏门;又有钟鼓二楼,故曰楼内藏声,山藏古寺,春藏寺中。”【评得好!李宫主有学问】
台下一文士高声叫道:“还藏了‘晨钟暮鼓’四字,好词,题于钟、鼓楼之上如何?”
台上诸人纷纷点头,台下众人一片叫好之声……。秦略拱手而谢徐徐退场。忽一阵山风吹来,竟下起牛毛细雨来……
忽见院佐手持文卷踱步而出。范、卫二先生一则诗作未成,二则也想听听诸位对院佐的诗如何评论,亦随其后立于台侧。院佐文卷展示,又转过身来:“我乃宗程书院院佐,所题不雅【客气】:
风吹槛外草如菌,雨临窗前花色深。
遥望寺内烟云起,巨龙凌空欲高飞。”【好诗】
冯住持起身上前将文卷接了,细览一遍道:“院佐此诗触景生情,亦是难得。风是雨头,先‘风吹槛外,后‘雨临窗前,’此乃近景。‘遥看’之后为远眺,寺内烟雨茫茫,山寺如巨龙凌空。此寺位于卧龙岗上,确有‘欲高飞’之感。妥贴,妥贴。”【冯住持有水平】
牛道长笑道:“此诗近写花草,远写云、龙,近景实写,远景虚写,一实一虚,相映成趣。真是无可挑剔了。”【 老牛补评得体】
台下顿起叫好之声。范、卫二先生相顾而笑。【得意】
方丈征询台上诸位,何字可作匾额。或说,‘巨龙’,或言‘高飞,’或曰‘凌空’,或道‘烟云’不一而足。苗举人见状道:“元县令所题为‘行山钟秀’,若与此相对,‘巨龙凌空’最为相宜。”【毕竟是举人,选得好】张老伯连连点头:“好!‘行山钟秀’,‘巨龙凌空,’一外一内,两两相对。悬于山门背面最妥。”【位置也选得好】
“好!好!”台下众人连连鼓掌。范、卫二先生也情不自禁鼓起掌来。院佐颔首而笑,慢悠悠退下。
此时天挺迈出山门,将手中文卷呈于方丈。方丈端祥片刻,又递于牛道长,牛道长阅毕又送冯住持……如此周转一遭,又回到方丈手中。诸人传阅时,或惊讶,或激动,或啧啧连声,或颔首微笑,牛道长居然吐了舌头【神情虽异,赞叹则一】……范、卫二先生颇觉惊奇。
适雨过天晴,云开雾散【景亦有深义焉】。方丈将文卷交还:“请!”天挺亮了亮嗓门道:“拙作许久才成,让大家久等了【道歉】:
卧龙岗上起凌烟,俯瞰中州路八千。
雄居西北入云表,留云栖月壮河山!【好诗!好诗!】
众人听来,音节铿锵,抑扬顿挫,如黄钟鸣响,似阵雷滚滚……听毕鼓掌欢呼,经久不息。一文人居然跃上台来,挥臂高呼:“气势磅礴,不同凡响!”【反响强烈】方丈以手示意,他才跳下台去。
范先生见状道:“郝先生诗作有些意思,不过此人行为实属造势。”卫先生连连点头。【不满】
牛道长起身,双手平伸,朝下压了压:“稍安勿躁!郝先生此诗,先言崇安寺之高峻,仿佛立于云雾之中,次言居高临下,俯瞰中原,亟言地势之险要。‘雄居西北’言其方位,‘入云表’又言其高,而‘壮河山’则言为我陵川增色,为华夏大地生辉,由此放眼九州,非胸有大志者不能为之。”【老牛有见地!评得真好!】
范先生听到此处,有些按捺不住:“道长之言不无道理,然第二句‘俯瞰中州路八千’似有不妥。陵川紧临中原,可谓近在咫尺,何有‘路八千’之说?”【挑刺】
卫先生随声附和:“是呀!言此处距中州八千里,无乃太远乎?”又翻了个白眼,很是自鸣得意。【半路杀出程咬金】
此时台下一片沉寂,都想听牛道长如何应答。牛道长正欲开口,孙长老却抢了先:“范、卫二先生之言差矣!作诗不同作文,评诗不同评文。文意平实而诗意空灵。‘路八千’并非实指,而是言此处距中原山高路险,曲折难通,虽则近在咫尺,却有十万八千里之遥。如此解诗方为正理。二位以为然否?”【反驳得好!孙长见深通评诗、评文之道也】范、卫二先生无言以对。
牛道长道:“‘路八千’系虚指而非实指,用的是‘夸张’之法。诗仙李白云:‘燕山雪花大如席。’若像二位如此较真,岂非也是不通之至?”【老牛一针见血――指出夸张之法,妙!】
此时台下哗笑一片,二人遂躲入山门去了。【脸红了不是?】
苗举人听了孙长老牛道长之言,连连点头:“老朽曾在庙学任教,现已辞去教职,却喜舞文弄墨。听了郝先生此诗,可谓大开眼界。这四句诗中,有实有虚:‘卧龙岗上’是实,‘起凌烟’为虚;‘俯瞰中州,’是实,‘路八千’为虚;‘雄居西北’是实,‘入云表’为虚;‘留云栖月’为虚,‘壮河山’却是实。前三句先实后虚,后一句先虚而后实。虚虚实实,实实虚虚,错落有致,有如神助。诗能写到这地步,真是可歌可叹了。”【不愧是举人,析得见此透彻!】
台下又是鼓掌,欢呼……。
方丈听到此处,起身言道:“‘留云’‘栖月’正好题于大雄宝殿两侧之偏殿,诸位意下如何?”台上诸人无不点头道好。郝先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。
此后,这首诗便在县城广为流传,百姓亦称崇安寺为“凌烟寺“。【一首好诗 竟为崇安寺命名, 何其受人拥戴!】
这真是:
见景生情何可耐?恰得儒士偏爱。
但得聚首时,一展才华,了却心头债!
仰天长啸实难再,立抛却庸怠。
尔能浅语唱,我能高歌,经久啸天外。
看看日色近午,方丈遂令小僧邀天挺、秦略、院佐诸人至台前:“题词已毕,大家同去客来喜用饭。”台下众人立刻让出一条路来。方丈领了诸人从“人墙”夹道中前往客来喜。一时间,“人墙”中爆出掌声,惊天动地,经久不息。
跟随院佐而来的范、卫二先生,年轻气盛,一心想出风头,却迟迟不曾写出诗来,范先生只写了一句:“崇安寺外人如潮”就写不下去了。卫先生一句未写【此人正是讲《渔父》者】。二人诘难天挺诗作,又被孙长老、牛道长驳回,更觉脸上无光,便欲借用餐之际向天挺‘讨教’一番【不是省油的灯】。
王方丈的素宴有何妙处?此二人如何与郝先生为难?且看下回。
( 江红霞,女,36岁,大学中文本科毕业,某公司中层干部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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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【王方丈设宴待嘉宾 州县儒游园论诗意】
作者:孙梦鹿  评点   江红霞      
【总评】读此回想到《红楼》,大观园固堂皇,然多脂粉气,似贵妇人;庙学西花园虽简陋,却多文人气,如寒门士。文人虽贫却能点石成金,亦能建花园。至于论诗评诗,高出《红楼》女远甚,足可称不易之论!何谓情景交融?何谓即景抒情?二者有何区别?作者析之甚明。西花园之景致,虽寥寥数语却境界全出,引人入胜!行文之洗炼,由此可见。
却说王方丈领诸人至客来喜,见了天挺之题词及楹联,又是一番赞叹【回文联当然要赞】。苟店主恭请诸人上楼,在大厅坐定。方丈和各寺庙住持及二位施主一席,天挺、院佐、秦略等人一席。每席均为七人,各摆了几样精美的素菜。有芝麻拌豆角、卤香干、蜜汗核桃、凉拌金针、水发黑木耳等。【素席也不错】
秦略笑道:“今日权且当一回斋公,吃顿斋饭。”方丈起身:“佛门不沾荤、不吃酒,各位多多包涵。我以茶代酒,先敬各位。”言毕举起盛有银杏茶的杯子一饮而尽。众人纷纷举杯动箸吃将起来。
未几,上来一盆炖猴头。众人觉得味道特鲜【奇怪】。天挺道:“本县猴头我也吃过,都不似这猴头味道清淳,是何缘故?”方丈道:“这猴头是徒儿从王莽岭林中所采,又特意取山里泉水炖成,故与别处不同。”【难怪】
片刻,又上了一道参汤,众人尝了啧啧连声。牛道长道:“崔府君庙周围也产党参,老牛吃过数次,全无这参汤的滋味。这大概又是寺里小僧所采,不知采自何处?”方丈欲答,张老伯却道:“老朽经营药材多年,对此略知一二。”遂夹了一片参,仔细端详,“看,此参断面为五朵梅花,又称‘五花芯’,民间有‘一棵五花芯,胜过十斤参’之说。此参只产于陵川黄松背,为党参珍品。关东老人参性燥,而此参性平,滋补阴阳却不上火,最是难得。”【确属党参珍品】
方丈道:“好参还须用好水。这是用黄松背的泉水熬成。你想,滋养此参的泉水又用来熬参汤,味道焉能不美?”【养参、熬汤全用黄松背泉水,味道理应更淳】
“那老牛今日可要大饱口福了。”牛道长先盛了一小碗,众人亦各盛入碗中,纷纷喝了,赞不绝口:“好参汤,好参汤!”
不到半个时辰,俱已饱腹。院佐起身向方丈拱手:“多承款待,大饱口福。平日只知鸡、鸭、鱼、肉好吃,今日方才领略了素食之妙。【素食自有妙处】某等还须去庙学稍坐,就此别过。”方丈亦拱手:“且慢。二位大施主还有话说。”苗举人道:“今日听了州县名儒诗作,真乃感慨万千!有宋以来,泽州、陵川俊造辈出,一则学风盛,二则先生好,实为地方之幸。货物有价而诗文无价,诸位的题词一字千金诚不为过。我和张兄尚有些贺仪,区区之数略表寸心,望诸位笑纳。”
张老伯起身招了招手,有二人抬着一张方盘,上盖红绸,送至桌前。早有八音会班子上得楼来,奏起“喜洋洋”唢呐曲【该奏此曲】。方丈揭去红绸,见是五包银两,均用梅红纸裹定,便一一分发。将一包送与院佐,一包送与郝天挺,一包送与秦略,元县令的一包交与好问,武户部的一包托郝天挺转送,由思温收了。【题词者每人一包】范、卫二位见了,颇觉脸上无光。及至分发完毕,王方丈始觉此时分发似有不妥,当于事后赠送,免得范、卫二位难堪,但事已至此,无法挽回了,便道:“范、卫二先生的高才此次未曾显露,寺内尚有过厅、凉亭未曾题词,还请二位先生回去后精心拟出,届时定当有所酬谢。”【会打圆场】
范先生知是安慰之言,便道:“范某不才,负了方丈美意。日后若能拟出,定恭送方丈过目。”卫先生亦道:“卫某愚钝,不及诸位才思敏捷,归去后若想得好词出来,再托人转达罢。”【知趣】
郝天挺知道范卫二人是新拔的举人,劝道:“大千世界,芸芸众生,天生我材必有用。有人少年及第,有人大器晚成,不可一概而论;或下笔成章,或思而后定,也是因人而异。二位年纪尚轻,前程无量。岂可以一时成败论英雄?岂不闻古人云‘后生可畏’?”【全是好话】天挺本是一片好意,不料范先生却道:“依今日情景看来,倒是‘先生可畏’了!”【不识时务】 院佐见彼此言语不谐,知范先生性情古怪,怕他与郝先生争执起来,犯了众恶,更怕失了书院文人气象【见机而作】,立即打圆场:“素宴早已用过,诸位住持、施主请便。范先生若有话要说,咱们同去庙学如何?走,走,走……”推着范先生下楼去了。同桌之人亦随之而去。诸位方丈要转回寺庙,两位施主也要各自回家。两拨人至楼前分手,一一道别。
好问跟在郝先生身后向庙学而去,一路想道:“这位范先生真是不识好歹,郝先生本是替他解围,他不顺水推舟,倒反唇相讥。学问大小、才气优劣还在其次,德行如此低下,怎堪为人师表?先生面前我不便多言,到庙学要替先生出这口气”【真有心人也】。正寻思间,已入庙学东偏院。因学童放假,显得格外寂静。【当是因给寺里题词临时放假】
天挺邀众人入客房就座。这客房均为里外间,里间为卧室,外间桌椅俱全,原是为上司巡查时的临时住所,倒也雅致。
待众人坐定,天挺吩咐思温上茶。思温携壶去厨房打水,好问亦随之而去,在思温耳边低语数言【定是暗嘱思温要替先生出气】,思温连连点头。须臾,思温提壶而入。好问取出茶具,放了茶叶。冲水已毕,先敬院佐:“请院佐饮茶!”第二杯呈给郝先生:“请先生饮茶!”秦略接了第三杯:“我也‘饮’一杯罢!”【有意思,恐‘饮’字格外响亮罢】待轮到范、卫二先生,却道:“请二位先生喝茶!”
秦略不由暗里发笑,天挺也猜出好问的用意,微微一笑。【二人笑法有别】范、卫二先生一脸茫然。【不解】 院佐道:“元公子敬茶颇有讲究。要我等吃茶都用‘饮’字,唯独对范、卫二先生用了‘喝’字。莫非有什么不同么?”【院佐发现了】
“饮与喝同义,前者为书面语,后者为口头语,并无不同,随口说说罢了。”听了好问之言,秦略一杯茶尚未咽下,竟笑得将茶水喷出【沉不住气】。范、卫二先生仿佛悟出好问的解释并不可信,虽则无可挑剔,却是言不由衷;但又无由发作,只顾低头喝茶。【无可奈何,自讨的,谁让你俩不识抬举?】
院佐道:“崇安寺题诗是件盛事。可惜不曾聆听郝、秦二先生的大作。拙作想必二位也未曾过目。今日各自一一写出,互相交流切磋一番,也可取长补短。刚才在客来喜,人多嘴杂,若有争执,传了出去,恐落人笑柄。现今室内只有夫子门徒,都可畅所欲言。”【到底是院佐】
天挺让思温取了纸笔,三人将诗一一写出,互相传看。范先生看了秦略的诗,摇了摇头:“秦先生的四句诗使某想起白居易的‘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,长恨春归无觅处,不知转入此中来。’秦先生的‘闻道深山藏古寺,孰料春归入寺中。’言崇安寺春日姗姗来迟,确有道理。只可惜立意取自白乐天诗,未免有落他人旧套之嫌。”【毛病挑对了】秦略觉得范先生之言不无道理:“写此诗时,确实想到白居易的诗,便一挥而就,诗意自然与乐天相合,不免落了旧套。诗中瑕疵恐不止一处,还望众位指教。”
“除了这一处,倒也想不出别的来。”院佐捋须笑道,“反觉诗意展开有序:先纵向而言,‘寺内深藏门二 重’后横向写去‘晨钟暮鼓众人听’;接着宕开一笔,‘闻道深山藏古寺’,最后收束,‘孰料春归入寺中。’先纵后横,先闻后见,诗意关联,不错,不错。”【精当、恰切】好问颇觉评得贴切,思温也在一旁连连点头。
院佐将天挺诗作反复揣摸【唯其如此,方能发现其妙】,笑道:“看了郝先生此诗,某深感天外有天。虽则当时下了一阵细雨,我二人都是触景生情,有感而发,但郝先生的诗,意境开阔,气象不凡,我的诗远远不及了。‘卧龙岗上起凌烟’,可谓首句突兀,‘俯瞰中州路八千’可谓居高临下,‘雄居西北入云表’大有‘天下英雄舍我其谁’的气势,‘留云栖月壮河山’真乃英雄豪杰语!名为写寺,实乃抒怀。景中有情,情中有景,情景合一,一切景语皆情语!难能可贵。此乃诗之最高境界,吾不及也!”【院佐评得甚得体,深通作诗之道也】元好问听到此处,大有茅塞顿开之感:“不料写诗还有这么多门道,今后可要跟郝先生好好学诗了。”思温听了喜不自禁。
天挺却道:“院佐过奖了。人须有自知之明。拙作毕竟写景过于笼统,弊病在于重此失彼。因从大处着眼,写景就不够精细了。”【谦辞,亦有自知之明】卫先生道:“若论写景精细,莫过于院佐。尤其是‘风吹槛外草如茵,雨临窗前花色深’细处景物历历在目。”范先生亦道:“若论气势,院佐诗中也是有的‘巨龙凌空欲高飞’就写得大气磅礴。”【趁机赞院佐】 院佐却道:“杜诗云‘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’。我的诗全是写实,远远不达‘情景交融’之地步。唯郝先生的诗作入于‘情景交融、物我一体’的最高境界。此乃公允之论。”【真乃‘得失寸心知’】
范卫二先生不得不叹服,连连点头。范先生又道:“听了院佐之言,方知情景交融为诗之最高境界。我等真是井底之蛙了,今后定当虚心求教。”【态度变了】 好问见范、卫二先生态度大变,向思温使了个眼色。思温立即会意,向二位先生一一冲茶:“二位先生请来饮茶!”秦略不由暗笑,却急以手掩口。【有意思】
此时传来几声鸟鸣,悦耳动听。院佐问:“何处鸟鸣,如此动听?”天挺道:“西边有一花园,想必是从园中传来。”
“哦?庙学中尚有西花园么?必为郝、秦二位之杰作,何不前往观赏一番?”院佐言毕,范、卫二人即随声附和,急于前往。【想必书院无花园?】
“无非是些草木山石, 实在简陋得很。”天挺笑道,“真有些不堪入目。”院佐诸人却坚持要去。天挺只好让思温在前带路。
众人离了东偏院,走过讲堂,前有一月亮门,上刻“幽境”二字,迎面是五株垂柳,门边有一副楹联:
园近三山,门垂五柳。【五柳先生,陵渊明自号也】
院佐笑道:“陵川城三面环山,又借了陶渊明的‘五柳’,毕竟是求学之地,恰切、恰切!”
步入园中,小径曲折蜿蜒,均以鹅卵石铺就,两旁芳草萋萋,树木葱茏,尤以垂柳为多,真乃‘一树春风千万枝,嫩于金色软于丝。’喜鹊、山雀相向和鸣。小径旁有一空地,放着些石锁、石担之属,竖着一副秋千,分明是学童健身、休闲处。沿小径前行十余步,一巨石迎面而立,刻了“书山有路,学海无涯”八个大字。绕过巨石,一小株棠棣树生于石上;山石刻了 “芾甘”两个斗方大字。【小草、大树、鸟鸣、巨石、石上生树、山石有字,真好景致】众人不解其意,纷纷猜测:
“诗经有‘蔽芾甘棠,勿剪勿伐’先生莫非要学童爱护树木么?”【石上生树,故有此说】
“恐不是这样。‘蔽芾甘棠’是指高大茂密的棠棣树,而这却是一株小树。”
秦略领众人转过山石,背后却刻了一行小字“十年树木,百年树人”。众人忽然醒悟:“庙学中尽是学童,莫不是小树么!”
“名为树木,实为树人,有趣,有趣,有理,有理!”
“闻郝宅名棣华堂,这株小树恰是甘棠,何得如此巧合?”
院佐笑道:“‘芾甘’即有爱小树意,亦有爱惜人才意,真是一语双关。园中虽无楼台亭榭,只有些山石草木,经郝、秦二位点睛之笔,顿觉意味无穷。”【还真如此】
须臾至假山前,上有茅草为亭,披拂下垂,下有石桌石凳,无不古朴天然。天挺邀众人坐于亭中。清风徐来,杨柳飘拂,丝丝花香,声声鸟语,别有一番风味。【美景惹人醉!坐于亭中,何其惬意!】
范先生若有所思,尔后言道:“陵川虽为太行腹地,虽春日来迟,毕竟还有春天,不然我等亦难以享受这大好春光。王之涣的《凉州词》却道‘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。’独玉门关外无有春天么?”【春光之中论写春诗,正宜】天挺道:“须知春天无形而万物有形,春天到了,春风徐来,桃红柳绿,万紫千红,一派春光。人们由此得知春天来了。试想玉门关外‘黄沙直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’哪里有春色?既无春色,春天也就无从谈起。这是荒凉之意,并不是说玉门关外没有春天,故曰‘春风不渡’。解诗不同解文,不可钻牛角尖。”【解得真好】范先生想起自己对‘路八千’的曲解,也是犯了此病,由衷言道:“郝先生这么一说,我倒明白了。先前苦思冥想,总是不得要领。”【有悟】
卫先生问道:“《凉州词》第一句为‘黄河远上白云间’先生却说是‘黄沙直上白云间’,是先生误记了,还是另有版本?” 【寡闻】
“《凉州词》自唐至今就有两种版本。其一为‘黄河远上’,其二为‘黄沙直上’。我仔细推究,觉得还是‘黄沙直上’好些,旨在说明玉门关外荒凉。再则,行书的‘沙’字极易误为‘河’字,所以‘河’很可能是‘沙’字之误。不过一家之言而已。”【有道理】
院佐言道:“两种版本共存,我也知晓【不愧是院佐】。但平时教到此诗总是两说并存,未置可否。听了郝先生的剖析,觉得‘黄沙直上’确实比‘黄河远上’更合诗意。”好问、思温听着众先生的谈论,都觉兴味盎然,不觉相视而笑。
卫先生又道:“今日所谈之诗都是以春天为题。我也想起昌黎先生的一首咏春诗‘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。最是一年春好处,绝胜烟柳满皇都。’比起乐天的‘人间四月芳菲尽’那一首来,究竟孰优孰劣?” 天挺答道:“这两首诗各有千秋。韩诗前两句写景为细描,白诗前两句为叙事,韩诗强过白诗。后二句,韩诗抒情语言直露:‘最是一年春好处,绝胜烟柳满皇都。’白诗抒情语带惊奇:“长恨春归无觅处,不知转入此中来”白诗强过韩诗。不知卫先生意下如何?”【 不易之论】卫先生将两诗相互比较,觉得郝先生的评价精当,确切:“我一向以为两诗都好,却不曾仔细考究。郝先生的评价真是语语中的!”【春日而论写春诗,又坐春亭中观春美景,所论亦美, 好境界!】
院佐道:“依我看来,这两首比起郝先生那首诗都只能算作中品。”范先生正要动问,天挺起身相邀:【此时相邀, 另有用意,只怕冷落了秦略】“诸位且到西北角看看如何?”言毕,领众人走出凉亭,下了假山,沿小径往西北而去。【为何不论了?我请想听呢!】
忽见一条绿色巨龙横卧,走近看时,只见两行花架用无数树干搭成,上用横木相连,由低到高,弯弯曲曲,两旁种了无数爬山虎,此时早已攀援而上,满架皆绿,有些竟伸出墙外去了。众人见了纷纷称奇。两行花架中间为一通道,有木板搭成的台阶。好问、思温领众人拾级而上,头顶、两旁俱是绿色掩映,众人恰如钻进绿龙腹中。登到最高处,复又沿阶而下,见一木牌,上书四个大字“卧虎藏龙”。众人指牌大笑不止。【真是一景!】
秦略言道:“这是我的主意。这条绿色巨龙是爬山虎攀援而成,有龙也有虎,所以叫‘卧虎藏龙’。意既如此,当然不能将字写在外面,还是藏在绿龙腹中为妙。”好问接口道:“秦先生可谓善‘藏’。崇安寺题诗有四‘藏’,这里还有一‘藏’,家中‘竹门藏日’,还‘藏人千口’……”天挺笑道:“还藏了满腹学问呢!”【共是八藏!好个秦略】
范、卫二先生不知‘竹门藏日’和“藏人千口’何意,向思温打听。思温悄悄告诉了二位,二人又是一阵嗟叹:“陵川人才济济,真是卧虎藏龙啊!” 院佐言道:“‘卧虎藏龙’大有深意,是对庙学众学童寄予厚望。焉知众学子中无‘龙’无‘虎’么?平凡之物,一经点染,韵味无穷!”【说到点子上了――有见识】秦略道:“说白了,也只有两个字:‘无钱’。只好因陋就简,胡思乱想,弄出点名堂来。不然何以称得起‘花园’?”【也是实情】
众人说说笑笑下了台阶,走出“卧虎藏龙”之地,沿小径出了西花园,返回客房。刚坐定,好问、思温就给众人献茶,此次一律用了“饮”字。【游了庙学西花园,想起《红楼》大观园,此园虽小,意趣横生!若论古朴天然,大观园不及也】
范先生仍不忘刚才院佐之言,遂问道:“适才听郝先生所言,韩白二人的诗先是写景叙事,后是抒情。有情有景,情景交融,为何院佐说二人的诗只是中品?上品又该如何?”【探寻究竟】
院佐以目示意,让天挺回答【妙】。天挺道:“情景交融有两种:其一是先景后情,彼此虽有联系,但毕竟未曾融为一体;其二是景中有情,情中有景,名为写景,实为抒情,彼此融合,浑然一体,一切景语皆情语。前者只能称为中品,后者才是上品。”【透彻极了! 向来谈‘借景抒情’,皆含混】院佐道:“你学诗只是入了门径,还不曾‘登堂’‘入室’。”
郝先生接着言道:“我举一首孟浩然的《宿建德江》为例:移舟泊烟渚,日暮客愁新,野旷天低树,江清月近人。此诗看来全是叙事写景:自己划着小舟,停泊于薄雾之中的小岛,暮色苍茫之中不觉添了新愁——归宿竟在何处呢?沿这一‘愁’字写去,后两句更显得奇妙,举目四望,荒野空旷,只有蓝天与树木相接;低头俯视,则江水清澈,唯有水中月影伴我孤身!全诗既是写景又是抒情,情景完全融为一体。故而令人回味无穷。韩诗后两句则大声疾呼‘最是一年春好处,绝胜烟柳满皇都。’直而且露,虽然也抒了情,但毕竟等而下之了。故前朝严羽在《诗辨》中说:‘孟襄阳【孟浩然】学力,下韩退之【韩愈】远甚,而其诗独出其上者,一味妙悟而已。’确有道理啊!”【孟浩然悟出作诗之道,而韩愈‘以文为诗’】【天挺论诗,有实例,有比较,有依据,当然有说服力】
听到此处,范先生心下顿时明白:“原来情景交融也有高下之分,‘悟乃作诗之要诀’,郝先生诗作可与此诗比肩,当属上品无疑。”【佩服了吧?】好问、思温瞪着眼睛静听,到先生说完,尚未回过神来。好问自言自语:“听诸位先生论诗,真是大开眼界!”笔者亦叹:
评诗议诗不寻常,孰能精粹腹中藏?
无知便是平庸辈,不知高下何可量!
情景本不是一体,触景生情喜而伤。
若能情景交融尽,景语情语互隐藏。
你中有我我有你,如漆似胶若酒浆。
饮之甘甜入腹内,口角绵绵有余香。
谁人解得其中意,诗作定能永流芳。
当晚,天挺让庙学厨房备了晚饭,院佐等人就在客房用饭、留宿。次日,张施主又以马车送三位先生返回宗程书院。郝秦二先生送出庙学方回……。不料马车第二天却带回两个人来。二人是谁?且听下回。
(江红霞,女,大学中文本科毕业,某公司中层干部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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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、范元直慨然辞书院 郝天祐悄然入杏坛
 评点:张延鹏
【总评】此回情节起伏有致。范先生赞天挺引出元直去陵川,一喜。行至半途有人拦车,一惊。……又遇蒙面人劫车,再惊。不料化险为夷,又喜。悬念迭起,引人入胜。游学太原中举的郝天祐来庙学执教,其人初出便道少年事,幽默。文末又现一人夜间窥伺,意欲何为?揪心。由此领略到作者行文之妙:环环紧扣,“好戏”在后!
却说张老伯派了辆骡马轿车送院佐诸人回泽州,当日下午即抵达书院。范先生回到寓所,便对侄儿说了赴陵川的所见所闻,对天挺的才气、学问赞不绝口【不枉此行,收益颇丰】。侄儿范元直约十八九岁年纪,正在书院就读,深知叔父向来自负,从不轻易夸赞他人,今日竟对郝先生大加赞赏,心下颇为生疑:“陵川庙学郝先生,平日也听学子谈起过,叔父向来不以为然,为何今日竟在寓舍夸起他来?”【当面夸人是逢迎,背后夸人是真夸】&not;
“郝先生的诗作、诗论,我是闻所未闻。先前也曾跟许多先生学诗,今日看来,全比不得郝先生。他不唯学识渊博,且见解独到。我真想拜他为师,跟他再学几年,可惜身在书院执教,难以脱身。你去年中了经童,一年之后又是州试之年,伯父对你寄予厚望,与其在书院读书,还不如去陵川庙学。”【肺腑之言】&not;
元直听了更感诧异:“叔父一向以为宗程书院为州里第一学府,如今竟想让侄儿远赴陵川!那陵川不过一山城小县,纵郝先生才气过人,难道竟比院佐还要强些?”【有疑】
“依我看来,确实如此!常言‘名师出高徒’,你若在此攻读,终究不会有太大的出息【答疑】。但若去陵川庙学,又怕院佐不允,也怕同僚说三道四。”元直也是个倔强之人:“叔父只说该不该去!古人云‘大行不顾细论,大礼不辞小让’顾虑重重如何做成大事?”&not;【直爽】
“依我说,该去!”&not;
“这就是了。送叔父的马车歇在何处?”&not;【急不可耐】
“就在兴平客栈。这马车常来州里送药材,上插一杏黄旗,写有‘陵川张宅’四个字,一问便知。”&not;
次日一早,元直收拾好行李,也不向院佐辞行,径奔客栈而去。【说走就走】果见店中停了一辆马车,上有‘陵川张宅’四字,便知是回陵川的车,将行李住车上一塞【可见是轿车】,坐在车边等候。
铁鞭张出了客房,见一书生模样的之人坐在车旁,便问:“你是哪里学子,为何坐我车旁?”元直上前施了一礼:“我叫范元直,是书院范先生的侄儿,想搭你的马车去陵川,请大哥行个方便。”车把式见年轻后生态度恭谦,便道:“我还要到同安堂药房去清账目,你稍等一会,我去去就来。回来后咱俩就动身。”说罢出了客栈。&not;
不一会,铁鞭张从药房返回,提了沉甸甸的一个包裹【包内必有贵重之物】,往车内一放,又牵出黑青骡子,将车套好,请元直上车。他坐到车前,一声鞭响驶出客栈,住陵川而去。正是:
家有梧桐树&not;,召得凤凰来。
良禽择木栖,名马喜将才。
但得名师教,心下乐开怀。
管甚闲言碎语,怕什么面子难堪,
只消心意足,便觉畅快!
一路之上,蹄声阵阵,马车疾驰,清风徐来,好不快活。
先是平坦大道,渐渐驶入深山,山道曲折蜿蜒。&not;刚转过一个山口,忽见一人虎背熊腰,身背行囊拦住去路【莫非有盗贼不成】。铁鞭张以为遇见山贼拦路抢劫,对元直说了声“看好包裹!”【为何?】轮鞭就向那人抽去。不想那人顺手揪住马鞭,用力一扯,差点把他扯下车。铁鞭张心下一惊:“这人好气力!”此时那人却放了皮鞭,长揖道:“我是陵川城中客来喜酒楼苟店主的侄儿,从河南孟州老家来,要去投奔叔叔。见车上有‘陵川张宅’的旗子,想顺便搭上一程,大哥为何用鞭抽我?”【原来又是个搭顺车的,已够两人,应前回】铁鞭张仔细一看,原来也是个后生,年纪比元直略小,只是身材高大 :“苟店主和我大爷是老熟人了。上车吧!”那人一跳,上了马车。铁鞭张一甩鞭子,马车又急驶而去。&not;
元直先是见半路上有人拦车,没去拿包裹,却伸手去行李中抽出双节棍来【点出元直是习武之人,甚妙】,后来听说是人有想搭顺车,这才放下心来。见此人身手敏捷,刚才抓马鞭那一招他看得清清楚楚,心下也有敬慕之意:“请问尊姓大名?”后生腼腆一笑:“哪有什么大名?我叫苟士忠。”车把式边赶车边应道:“我是张老伯的侄儿,人称‘铁鞭张’。”士忠笑道:“名不虚传,刚才那一鞭也真厉害。”&not;
“可也比不上你眼明手快。”铁鞭张也笑了。【彼此领教】&not;
马车又向前急驰,两边高山愈来愈险。刚转过一隘口,路边突然窜出三个蒙面人【真的强贼来了】,尾随马车而行,其中一人手持木棍,棍头有镰;另一人亦持木棍,棍头带钩;一人叨着匕首跃上车尾【分工合作】,以匕首撬车后隔板,圪嘣一声,隔板掉落。士忠发觉,猛推一掌,此人便摔下车去。铁鞭张闻车内有声,猛回头,见车后洞开,一人跌了出去,急忙“吁”了一声,拉紧缰绳,停了马车,跳下车来 。其余两个蒙面人,见同伙跌下车来,吃了一惊,未曾料到车内有人。铁鞭张一鞭抽去,正中一蒙面人手腕,带钩镰的木棍应声而落。持带钩木棒之蒙面人急向车内来勾包裹,元直挥动双节棍,只一抖,将木棒击落。三个蒙面人大惊失色,以为雇了镖师,窜上山坡,逃之夭夭,刹时不见踪影。【李鬼遇李逵?】&not;
铁鞭张细看车内,见包裹尚在,长吁了一口气:“好险!这包裹里是老伯上次卖药材的银子,共四百两呢,【原来这么多银两,可惜那时没有银行汇兑,若有,就无作者笔下惊险故事了】若被劫去,可就坏大事了。这几个强人竟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。想不到范兄弟有这身手,苟兄弟也真眼明手快,多谢二位相助。”【行善事必有好报,让人搭车方脱此险】言毕,捡来隔板,重新装好,又驱车前行。&not;
元直问:“劫贼都是拦路抢劫,这伙人为何从车后动手?”&not;
“你们不知道,我平日往回带银子,都是把包裹扎在腰间,车上的套索都是活扣。有一次二强人拦车抢劫,我跨上黑青骡子,一拉活扣,套索全部脱落,双脚一打黑青骡肚子,手里抢起马鞭,就窜了出去。谁敢挡我?谁又能挡住我?撇下轿车不怕,贼寇拖也拖不动,扛也扛不走,又有何用?【对付强贼,此计甚妙】自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敢在车前拦路。这几个强贼大概知道这路数【定是熟人作案】,就在车后下手了。他定是见我腰间没有包裹,料想银子一定很多【放在车内,银子必多】;从车后下手是就是古人说的攻什么来着……”&not;
“攻其不备。”元直道。&not;
““是,是,是了,可没想到我车内有人。今天还多亏你二位,不然可夠我喝一壶的。”&not;
三人说说笑笑,一路行来……不觉已到张宅大院门前。&not;
铁鞭张下了车,将马车交予守门人照看,便提了包裹引范、苟二人来见张老伯。进得大门,入了二门,张老伯迎了出来,请诸人在堂屋坐定。&not;
铁鞭张将路上遇险之事给张老伯说了,又指着二人说:“这是书院范先生的侄儿,从州里来的;这是客来喜店主的侄儿,从河南来的。”张老伯拱手道:“多谢二位相助,方才化险为夷。”【实情】便取出银子相谢,二人一一婉言拒绝:“坐了贵宅的马车,未付车钱,就算沾了光了,哪里还用谢?”元直道:“我要去拜见庙学郝先生,还烦老伯指引。”士忠亦道:“我要去客来喜见我叔叔,就告辞了。”张老伯道:“不忙,不忙,都是一路。咱们就坐车同去吧。”便领大伙出了宅院,同乘马车而行。&not;
车到客来喜楼前,士忠下了车;又继续前行,来到庙学。张老伯领元直进了师斋,却不见郝天挺,转到东偏院亦无踪影 。最后步入西花园。一进门,便见假山上草亭中有一人正在伏案批阅文卷。原来天挺那日将学童的《“衣锦尚絅’解》还未批完,便趁学童放假 就在草亭中批了起来【不辞劳苦】。张老伯不便打扰,领着元直登上草亭。
天挺沉浸在批阅之中,并未发觉【全神贯注】,猛一抬头,见张老伯站在身旁,还领来一位后生,便道:“张老伯何时光临?郝某竟未发觉。请坐,请坐!这位后生是谁?”&not;
“我是书院范先生的侄儿,名元直,特来拜见先生。”
天挺邀二人坐下,元直哪里肯坐?
张老伯却在草亭转了一遭:“堂堂庙学花园,居然用茅草搭亭,也太寒酸了。我还有些许银两,这凉亭就由我捐资重建如何?”【可敬】天挺谢之不叠,邀二人到师斋用茶。&not;
待郝先生、张老伯坐定后,元直道:“我原在宗程书院就读。叔父昨日归去对先生称赞不已,故而想拜在先生门下,请万勿推辞。”&not;
“你已年长**而庙学学童尚幼,他们所学你均学过,恐不相宜。”&not;
“这有何妨?古人云 ‘温故而知新’,重学一遍有何不可 ?再则我还可自学,若有疑问处可请教先生。此外,我自幼跟随祖父习武,闲时还可教学童们练练武功,以强身健体。先生无论如何定要将我收下。”【三重理由,充足】元直言毕,倒头便拜。【决心已定,义无反顾】&not;
天挺急忙拉住,见元直一片赤诚,便道:“若如此,你便在另一间客房住下,想听讲时便听讲,想自学时便自学。”【优待有加】元直见天挺应了,忙到庙学门外马车中取了行李放入客房。张老伯亦告辞返回张宅。&not;
却说苟士忠来到客来喜,见了叔父少不了一阵嘘寒问暖,此后便将路上搭车遇险之事说了。店主大笑,在他肩上捶了一下:“侄儿长成这样一副好身板,店里倒也用得着。自改名为客来喜酒楼,生意日渐红火,因而托信让你前来【点出士忠来之缘由】。这下有了帮手,正可帮我照看照看。”说罢,便叫众伙计出来,都在一楼站了,指着士忠道:“这是我家侄儿,刚从老家来,今后帮我料理店面。我不在时,大家要听他的吩咐。”众伙计齐应。
其中一人抬头看了士忠一眼,脸色大变,急忙低下头去【可疑】。众人都庆贺他叔侄团聚,并未留意。&not;
士忠从此便在店中住下,但心中总念念不忘范元直:“想他一个读书人,居然练得一身好功夫,双节棍一抖便将歹徒的木棒打落,我虽人高马大,枉有一身气力,何时给跟他学上几招才好?”数日之后, 终按捺不住,便带了一只烧鸡到庙学来找元直:“师傅在上,弟子有礼了!”言毕奉上。【突兀】
“这是何意?你我同车而归,也算有缘。要是想学武功,教你便是。何必如此!”元直有些气恼。【仗义】
“你是书院生员,文武全才;我是小小店家,出身贫贱。今日拜你为师,怎能草草?只求收了薄礼,愿为弟子。”
“好了好了!只要你诚心学武,我收下便是。下不为例!”元直当下与他击掌,彼此大笑……从此士忠了却心愿,跟元直学习拳脚,达月余之久。因元直告诫“下不为例”,士忠也不敢再送礼物。
士忠一心想学器械,觉得虽有元直告诫在先,这回要央他教棍法,理应再表表心意方妥。一日晚间身藏一包牛肉进了庙学,来至西偏院,见元直正在练双节棍,“呼呼”之声不绝,周身短棍翻飞,几乎看不见上半身 【武功不凡】,便羡慕万分,连连喝采。元直见士忠来了,停下棍来。&not;
二人促膝交谈。元直听士忠说想学双节棍,便道:“这事不难。你有空到山上采些硬杂木,我先帮你做一副棍。今后要学,只要有月亮,天刚黑就来。只是无拳脚功底,怕器械不易学呢!”
“只要师傅肯教,吃苦却是不怕。”
“行!” &not;士忠见元直应了心下大喜,又怕他不肯收礼,将牛肉悄悄塞到元直房内,便起身告辞。&not;
元直送士忠回店,刚从至大门口,却见郝先生和一后生迎面走来,遂上前向郝先生施礼。&not;天挺指着身旁后生道:“这是我的堂弟天祐,听说庙学缺人手,悄悄从太原府游学归来,也是新科举人,今后就在庙学执教了,就称他二先生罢。”【庙学又添新师】元直细看时,天祐约二十余岁,身材修长,举止文静,便道:“学生范元直拜见二先生!”正要施礼,却被天祐拦住 :“彼此年相若、道相似。何必行此大礼 ?”【谦让】天挺道:“此时月光初现,月色如水,顺便去西花园走走如何?”二人连连应诺。&not;
步入园门,只见树影斑驳,月光点点,巨石嶙峋,小径蜿蜒,朦胧之中别有一番风味【寥寥数语,写出花园夜色】。天挺指着假山道:“城中张宅老伯要捐资修凉亭,堂弟是郝氏有名的书法高手,待凉亭修好,这题词就是你的了。”元直顺手看去,见假山上全被树木围定,竟然不见草亭,不由心下生疑:“前日和张老伯来过,假山上明明有座草亭,为何突然不见?莫非已经拆掉了不成?”待到登上假山,发现草亭尚存,心里不由发笑:“月光虽好,毕竟不如白天豁亮,这草亭被群树遮蔽, 如何看得见?”&not;
天挺邀天祐、元直在园中游览。三人下了假山,天挺道:“叔父东轩先生是咱郝氏的宗师,可惜天不假年,已故去多年了。”&not;
天祐道:“父亲故去更令人怀念!幼时情景如在目前。先父从小对我书法要求甚严【应该】。先让我学习篆书,每日要写十贴。篆书难认难写,书写犹如画画【实情】。一日下午,我正在房中练字,有位小伙伴捉了几只蜣螂,约我出去:‘天天练字,你就不烦?今日咱们出去耍耍,回来再写。’我寻思:若出去玩耍,这十张贴子何时写?见他手中抓了一堆蜣螂,忽然灵机一动,动起歪脑筋:‘这十张贴子就让它代写了。’说完,将蜣螂放入砚台墨中,找来几只茶碗,分别将蜣螂放在纸上,用茶碗扣住【人小鬼精】,我俩就出去玩了。傍晚归来,父亲要查我的书帖,便将十张蜣螂‘写’的 帖子拿出。父亲一看,愣住了:‘这是什么字?’我说:‘梅花篆字。’他看了半天,认不出来,还带回房中去查……”&not;
讲到这里,众人都大笑不已。【我亦好笑!先父殡天,忆及往事,竟是趣事,天祐可谓幽默】&not;
元直道:“想不到二先生如此文雅,小时竟也淘气。”天挺道:“童性天真,也是难得。后来怎样?”&not;
“后来,后来屁股被打得又红又肿【这下有好果子吃了】。从此再也不敢欺瞒父亲,这才有了些长进。”&not;
大家说说笑笑将园中景物游览了一遍,复至草亭坐下。天祐道:“凉亭是西花园的点睛之笔,题词草率不得,待改建后还须看了亭子再细细斟酌。”
正说话间,从树隙间看见一人走进园来,走近时方看见是一位小僧。【为何晚上来?】&not;小僧先施一礼:“奉崇安寺方丈之命特来拜见二位先生。寺内新近修葺完毕,但诸事尚未办妥,须新置牌匾,更换佛帐、油漆供桌……忙得不可开交,只好晚上来寻先生。方丈交代:郝二先生写的《崇安寺佛宝舍利记》也要刻成碑文【有据可考】,与郝先生题词同让游客共览。五月十五是陵川庙会,此前务要完工,所以小僧冒昧前来打搅【原来如此】。郝先生的题词还须另写,秦先生的也一样,请郝先生转告。不知三位先生何时写毕?到时我好来取。”言毕将宣纸放下。&not;
郝先生道:“庙学因崇安寺题词一事放假三天,明天还是假日,就趁此写了罢。秦先生的题词,估计明日也可写就。你后天一早来吧。”小僧告辞而去。&not;
元直见天色已晚,便请二位先生回家,恭送出庙学大门,待转回东偏院,却见客房前人影晃动,便大喝一声“谁?”那人撒腿就跑,元直一把没有抓住。那人狡如狐兔,快如鹰隼,窜出院门,不见踪影。【定非善辈】&not;
此人是谁?为何夜里来元直房间窥探?欲知后事,且看下回。&not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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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、 诡谋人徒设阴谋计 清白人蒙受不白冤
【总评】本回妙在“揭底”。一歹徒为何深夜去了庙学,上回中三个强盗又是何人,如何策划于密室……所有伏笔,此回都一一点破。二旦为何诬陷老厨头,设计害人,书中作了详尽叙述。作者在刻画人物言行上细致、真切、感人。上回伏笔破解,此回又设伏笔,行文手法妙。

却说有条人影从庙学窜出,元直年轻气盛,仗着一身武功,在后紧追不舍【艺高人胆大】。那人见有人追来,毕竟路熟,七拐八拐,竟将元直甩掉。元直只好怅然而归,上好庙学大门,转回房内,却发现几案之上有包牛肉。他想这必是士忠所送,便放心关门睡了。

原来窜出庙学之人名叫乔二旦【后多回有叙】,是城中一个破落户子弟。祖上也曾家大业大,其父福里生,福里长,吃喝不愁,偏又不肯进学读书。闲来无事,只在城中逛荡,渐渐染上赌博恶习,整日吆五喝六,竟将一副家业几乎赔光输净。【崽卖爷田不心疼】其母王氏,一气之下连夜逃去,不知去向。【读十八回知其下落】

其父从此更无人管束,仍入赌场,总想翻本,谁知愈赌愈输,家业败尽。整日借酒消愁,醉了便拿二旦出气【枉为人父】。

他以此不敢回家,便与一帮小混混儿在外流浪,能讨既讨,能偷既偷【近墨者黑】。到了十八岁上,父亲一病不起,方托人将他找回。临终紧拉其手,不禁泪如泉涌:“我这一辈子一事无成,只因家境太好,反不肯读书上进,以至沾上赌瘾,不能自拔,越陷越深,落得家业败尽,如今后悔也迟了。你娘远走他乡,至今音讯全无【都是实情】。你小时也上过三年私塾,也识几个字,当今客来喜酒楼,原是咱家房产,经我手卖与本家。现在又租给苟家。当年要是留下这一处店面,租出去也够咱爷俩过活了。你可去求苟店主收留,当个小伙计。千万不可在外处游荡,沾上恶习,这一辈子就完了。”【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】不久即撒手而去。

当时他家地无一垅,房无一间,只在破庙安身,那有钱葬父?【可怜】苟店主又如何肯收留他?思忖半晌,忽然计上心来,遂向苟店主借债【鬼精】。

苟店主见他家上无片瓦,下无立锥之地,实在埋不起父亲,便借给了十两银子,要他卖口薄棺材将父亲葬了【好心】。此后他又以自己身无分文为由,想在店里打工还债。苟店主本不想用他,却又怕十两银子打了水漂。思来想去,拿不定主意。当时若是舍了这十两银子不让他进店,也许省却后来许多烦恼。正是人无前后眼,难知身后事【实话】。店主寻思:“他虽自小不务正业,也许能慢慢变好,且先试试再说。”便道:“你先试工一月。若可留,我就留下;若不可留,就去别处谋事罢。”【留有余地】

那二旦原来四处流浪,吃了上顿无下顿,晚上就在寺庙檐下栖身,如今不说工钱,先有饱饭吃,怎能不尽心尽力?不论脏活苦活抢着干,进面、进菜,别人扛一回,他能扛两趟。除了端饭、上菜,还帮厨头摘菜、切菜、和面、烧火【表现不错】。店主看在心里,喜在心头,觉得他真是浪子回头——金不换了【当真?】,一年过后便给他付工钱。他死活不要:“别的学徒一年十两银子。你帮我葬父,这是天大的恩情。我给你打一辈子工也还不清这个情。”【说得也好听】

店主看他有情有义,心下甚为感动,便不让他干粗活,令他专跟厨头学做菜【有心栽培】。酒店厨房是块宝地,鸡鸭鱼肉、各种菜蔬都有。厨头又是本城人,晚上店内无客他便锁了厨房门回家去了。偶尔有过路客人晚间用饭,因厨头不在,往往谢绝,因此少了些许生意。店主见他手艺也学了五成,常往店中,就将厨房钥匙给了他一把【无防人之心】。不料他得一想二,得寸进尺,晚上偷些酒菜和二赖等混混儿在外边吃吃喝喝。【恶习难改】

厨头发现酒肉时有短缺,暗里告诉店主。店主追问时,他反诬厨头“贼喊捉贼”,将酒菜偷回家去【诬陷】。因二人都有钥匙,一时难辨真假。店主还把他当做心腹,嘱他小心留意,若发现有人偷拿厨房酒肉菜等,可向他禀报。此后果然平静了多日。

他又向店主道:“幸方我看得紧,厨头才不敢再往家偷东西。”【栽赃】店主信以为真,对其更加信任。加之酒店生意日益红火,偶尔丢些酒菜也算不得大事。店主渐渐将此事看得淡了,懒得追究,到底未弄清是谁偷了东西【糊涂】。

一日他上街采买,碰上两个混混儿,一名张来,一名李耐,因不务正业,经常联手盗窃,日子久了,人们便戏嬉道:“张来李耐,原是二赖。一人手快,一人腿快。”两人一见他,低声道:“何时再请我哥俩喝酒?”【臭味相同】

“喝个屁!店主发觉了,往后喝西北风去。”他言毕扭头就走,却被二赖拉住:“今日我哥俩发了点小财,请你喝酒如何?”遂将其邀入“驴肉香”酒家。三人钻入以小阁子里,等菜上齐了,张来道:“小二哥,我们有事商量,不叫你,你甭来。”小伙计出,张来将阁子门关了【见不得人】,叹道:“本是一家子,张宅老头却偏要铁鞭张赶车,现在挣了几个臭钱钱,人模狗样的,见我待理都不待理。同是张家小辈,你说气人不?我还不知道他?只因鞭子上有些功夫,每到同安堂药房提一次银子,就能得些赏钱,少则五两,多则十两,是二旦兄弟一年的工钱。【眼热了】”李耐问:“他每次能提多少银子?”

“这个却也知道,少则二百两,多则四百两,不够这数不提。”【与上回银两吻合】

“这次重修崇安寺,听说张宅就捐了五百两,又出了五十两给题辞者。”

“这老家伙广有钱财,咱何不设法弄他些银子来?”李耐刚言毕,张来道:“他捐了五百两,想必家中银子空了。听说要送州里先生回书院,回来肯定要提些银子。咱三人**一次怎么样?”【原是内鬼】

“这次提多少?”

“这个还不知道,不过一看便知。要是腰间有包袱,就是二百两;要是腰间无包袱,银子在车内,定是四百两。”【知情】张赖言毕,他和李赖将手一击桌面:“干!”【铁心了】

张赖又道:“千万不可从前面拦车。”

“这却是为何?”

“你甭问了,上次我俩从前面拦车……”李赖话刚出口,张赖使个眼色,李赖打住话头。【露馅了】

张赖道:“这次得从后面下手。我想了一条妙计,能保万无一失。”他与李赖均凑过头来:“什么妙计?”【策划于密室】

“这叫连环计。你俩备好两根木棍,一个带镰,一个带钩;要是他将包袱捆在腰间,一人在他身后用钩镰将包袱勾断,另两人掩护;要是银子在车内,我翘开车后隔板,一人用铁钩将包袱勾出,另一人掩护。保管万无一失【分工合作】。为防人认出,人人都要以黑布蒙面。”他与李赖连称“妙计。”【险恶】

为此,张赖当晚潜入马房,偷偷将轿车后隔板的卯榫大部用匕首切断,只留上下两处相连,只要翘断下部卯榫,隔板立即脱落【做了手脚】。他便是以铁钩勾银子的蒙面人。

谁知机关算尽,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!【偷鸡不成蚀把米】

他回到店中,气恨交加:“四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眼看到手,却被持双节棍的人将木棒击落。你坏了我的好事,岂能与你干休!”【初与元直结仇】后又听说那人叫范元直,去了庙学就读,住在东偏院客房。又听说士忠不时去庙学跟他习武,气便不打一处来:“这人终究是个祸害。”

不久,苟店主又将他叫去:“厨房的钥匙,还是交于士忠好些,免得丢了东西,你受拖累。”他更是又气又怕:“莫非店主发现我偷了酒肉?”便思谋如何赢得店主好感。【贼人心多】

事有凑巧,一日晚间关了店门。店主士忠都出去了,厨头却在灶间切熟牛肉,二旦恰巧路过,看得一清二楚。只见厨头切好后又以菜叶包裹,还加了一层油纸,纸上盖有“客来喜”的红色印戳。厨头揣了牛肉,锁好厨房门离去。他便蹑手蹑脚尾随【心怀叵测】,迈出店门,刚行数十步,忽觉内急,便捂住小腹,折回店内。

厨头行至四牌楼,恰巧碰上士忠。士忠道:“我今晚有事,原嘱你老送与元直,现事已办妥,还是我将牛肉送去吧!再者,我还有话要与他说。”言毕接了油纸包往庙学去了。

待二旦净了手出门,厨头早已不见,追了许久,影影绰绰见一人入了庙学。他便尾随潜入……不料庙学却有人走动【必是天挺、天祐】,他只好隐于暗处……及至周围寂无声响,他才踱到窗前,以手捅破窗纸,果见桌上有个油纸包,包上红戳微露。他不由心中大喜:“这回立功机会来了。”不料被元直发觉,急逃了出来。【补叙上回】

次日清晨,二旦悄悄将店主拉到房中:“昨晚又丢了牛肉,你可知晓?”店主摇了头。【设计】

“是厨头拿了一包牛肉。”店主听说是一包牛肉,推托道:“一包牛肉算不得个事。何况你又无凭无证,争执起身来,白生闲气。”

“这次有凭有证!牛肉现在庙学。要不弄个一清二楚,今后恐怕还要丢东西”。【点火】店主想想,觉得也在理:赋无脏,硬似刚,先拿到赃证再说:“牛肉给了谁了?”

“给了庙学的人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我昨晚是见厨头拿了一包牛肉,出来店门,后来果然见这包肉在庙学房中。这还有假?”

“难得你这么操心。你和士忠去查访一下吧!”

“还是你我同去为好。”

店主便让士忠招呼店内生意,同二旦一同去了庙学。【上当】

学童都在上课,元直自然也去听了。二旦领店主来到东偏院,从元直住的那间客房窗洞望去,果见桌子上放着一包牛肉。【确有其事】

二人匆匆离了庙学,返回酒店路上,店主寻思:这房中住的是什么人?是学童吧,又不住学斋;莫不是新来的先生?我平生最敬读书人,若是新来的先生也就算了。便问:“这客房里住的是不是新来的先生?”

“肯定不是。这人和我年纪相当!”

店主寻思:这人到底是谁?我先问问郝先生再说。就叫二旦先回店里,转身又进了庙学。恰巧郝先生下课,见了苟店主不由笑道:“店里生意繁忙,你怎有空来此?”【客套】店主立即施礼:“郝先生身体可好?西偏院客房中住了一位后生,他是何人?”【打听】

“是州里书院小范先生的侄儿。”

一提小范先生,苟店主忽然想到陵川城中传的几句顺口溜:

小范先生,狗屁不通。

狂妄自大,目中无人。

因那日在崇安寺前评诗,他专挑郝先生诗作的字眼,被孙长老牛道长驳得哑口无言,因而犯了众恶。事后有人便编了这几句顺口溜,到处传扬,闹得城中家喻户晓、妇孺皆知。

“他到这里干什么来了?”

“他来拜……拜佛求财来了。”郝先生本想说“拜我为师”又不好出口,就讲了句笑话。【当真了】

“你找他有事?”

“没事没事。”苟店主告辞,离了庙学。 一路上他觉得气愤难平:小范先生不是什么好东西,那天在店里酒席上还讥讽郝夫子‘先生可畏’,真是可恶之极。他侄儿年纪轻轻的,不读书上进反来陵川拜佛求财,可见也不是什么好货!这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……【气不打一处来】。这样想着,不觉来到店里。

“厨头,你来!让二旦替你掌勺。”店主一进门便朝厨房叫道。厨头一脸茫然而出,不知竟有何事,边用围裙擦手【形象细致】。士忠见叔叔面带怒色,叫走厨头,进了平房,甚感蹊跷,跟着进来。

“你昨夜拿上店里的一包牛肉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给了……”

“给了我了。”士忠应道。

“给了你了?这里没你的事——出去!”店主一把将士忠推出,关了屋门。

“你也一大把年纪了,要是家里想吃点肉,只要说一声,拿去也就是了……”

“我可从未把肉拿回家去。”

“是没拿回家,却把肉给了那个姓范的。你和他是亲戚?”“不是……”

“他缺吃还是少穿?他叔不是东西,他能是什么好货?城里传的顺口溜‘小范先生,狗屁不通’是说谁来?就是说他叔!你拿牛肉给他侄儿,还不如去喂狗!他叔专和郝先生作对,先生是咱大恩人。没有他,咱酒楼能这么红火?生意不红火,你一月能挣十几两?我看你良心叫狗给吃了。【越说越不像话】”一顿夹七夹八大骂,老厨头连个插话的余地都没有。“你有这一次,前头就有十几次!可见原先店里丢的酒肉全是你偷的。不想在店里干,你就说句话,我给你算了工钱回家。又何必偷偷摸摸?”【连珠炮】

士忠在外面听叔叔越骂越离谱,也后悔自己没有预先给叔叔说明,连累老厨头挨骂,便在外面敲起门来。见叔叔不开门,用力一撞,把门撞开,将老厨头扶出门外。

此时老厨头也气得老泪横流,连连跺脚:“天地良心!”【真切生动】

士忠闯入屋内,对叔叔道:“这事和老厨头无关。是我要他送一包牛肉给范元直,是想跟他学些功夫,将来生意发达了,家业大了,也得有个人护卫着不是?我预先没给叔叔说,也是侄儿的错。责罚侄儿就是了。再说,范元直也是个读书人,又会武功。他对郝先生佩服得不得了,才从州里书院来到县里,专拜郝先生为师的。侄儿还听他说,是叔叔让他来陵川的,可见范先生也是敬佩郝先生的。”【道出实情】

听了侄儿一番话,苟店主的气顿时消了,知道错怪了老厨头,心里却又嘀咕:“这么说,是侄儿将肉送给元直了,二旦为何要赖老厨头?”【生疑】他出了房门,对老厨头拱手:“我这人生性粗鲁,错怪你了。看在你我多年的情份上,请老哥包涵。侄儿送厨头回伙房,把二旦叫来。”【知错认错,爽快】

不一会儿,二旦来到房中。店主骂道:“明明是厨头把肉给了士忠,士忠把肉给了元直,你怎么说是老厨头把肉给了元直?你就这样诬赖好人!你眼睛瞎了不成?”【该骂】

二旦向来会狡辩:“你让我留心看好厨房。我只见老厨头从厨房拿了肉去,并不知内情。要知是小掌柜送朋友点肉,这还算个事?”

店主边听他说边骂:“我看你只会找麻烦。今后要再不弄清楚,诬赖好人,我可饶不了你!去!”【警告】

士忠送老厨头回到厨房,连连向厨头道歉:“是我连累老伯受气,真是对不住。我是个直肠子少心眼,来陵川的路上,我拦住一辆马车,本是想搭个顺车却挨了鞭子。要是先动动口给人家说清楚,不是平安无事么?就说昨晚那事,要先给叔叔说了,哪有今天这事?无论如何求老伯原谅我。”【自责】

“为人不做亏心事,半夜不怕鬼敲门。这回是二旦告的刁状。这人一向不务正业,鬼心眼又多,你是小掌柜,今后可要多留个心眼,多提防着点。”【提醒】

却说元直自来庙学之后,听了郝、秦二先生的课,觉得受益非浅【实情】,又结识了好问、思温等几位好友,闲时谈诗论文,互有长进。元直觉得好问才思敏捷,好学上进,思温温文尔雅,谦恭礼让,便和他们成为挚友。闲时教他们练练拳术,晚上便教士忠学双节棍,练完后闭门温课,比在书院长进更快。【环境好】

因在书院他住学斋,不能独处一室,偶尔去叔父处求教,总觉有些疑难他也含混不清【知识浅薄】。而在此处,无论五经四书,唐诗汉赋,只要有悟不到处,请教郝先生,均能讲得人心服口服【学识渊博】。加之与天祐秦略比邻而居【天祐秦略夜宿客房】,求教书法便去找天祐,探问字源就去问寻秦略,真是处处有良师,时时有益友【左右逢源】。他毕竟年长几岁,和三位先生没有隔膜,无话不谈,无拘无束,真有如鱼得水感。

好问就不同了,他虽好学,却因年龄小,见到郝先生、二先生总不免有些敬畏,只有秦先生向来风趣,有亲和之感。一日课余来到二先生房中,想求教书法上的疑难却遇着一件尴尬事。

何事?且看下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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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 、戏好问天祐论书法 秉师意元直教武功
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评点  张延鹏
     【总评】本回叙好问为学书法,请教二先生,又演译出可笑之事,由此天祐之性情彰显。天祐一番高论对学书法者很有裨益。元直为交学费、房租与郝先生相互‘将军’,‘将军’中,二人秉性相映成趣。名为叙事实则写人。元直教学童习武,本是好事,却又引得恶人怀恨在心,想让师傅憨二帮其教训之。憨二何人?又有何等功夫?种种悬念,为此后多回作铺垫,引人入胜。
却说好问进得门来,天祐让他坐,他不敢坐,让他喝茶,他也不敢喝【拘谨】,眼睛却向墙上看去。只见桌前贴了一副中堂,上面象是两行篆字共有十个,每个字都是圆形,笔画横七竖八,也不认得是何字,想问二先生又不敢问。两边是一副对联:
       小虫焉识笔中意   书法全凭腕下功
字是楷兼行体【好手笔】。他常听二先生讲“正书须有草意,草书须有正笔”,这副对联想必就用这笔法写成的。看去似楷似行,飘逸有致。
    天祐见他直往墙上看,又见他行为拘谨,便笑道:“好问,学童都说你学识渊博,知道许多典故。你可认得中堂上这十个字么?这十个字也有个典故,你可知晓?”天祐本是开个玩笑,逗他一乐【天性如此】。谁知好问认真起来,想了半天认不出来,也不知这十个字系何出典,急得面红耳赤。【小虫之笔何处有】
天祐在一旁笑道:“凡来问我书法的,须先认了这十个字。不然,我是不会教的。”【幽默】
    好问越发着急:“二先生勿要见笑。待我晚上查查,认出这十个字来,再来请教先生。”说完,便坐在桌前,想将这十个字写下来。但描摹了好一会儿,竟未能完全写出。【难】
    原来这十个字便是他小时用蜣螂在茶碗里‘写’出来的。字虽为圆形,但笔画横七竖八,完全没有章法,好问如何能在片刻间写出?【好笑】
天祐忍俊不禁,哈哈大笑。好问窘迫极了,忽然收拾了纸笔,红着脸鞠了一躬转身窜了出去。天祐觉得这玩笑开得有些大了【过火了】,急忙将好问追回,强拉他坐下,便将小时和伙伴调皮捣蛋之事说给他听。
好问听后觉得十分好笑:“原来二先生小时也调皮。”天祐笑道:“这十个字就是蜣螂的书法,全不是字,你如何认得?自从被父亲打了屁股,方才醒悟。因此成年后便将这十个字裱成中堂,还写了这副对联,时时自警:学书法一定要练成腕下功,千万不能偷懒,更不能让小虫代笔。”说完又笑将起来。【风趣】
    好问见二先生原来这样好开玩笑,便不再拘束,问道:“初学书法,该当如何起步?”
    “篆书,隶书乃书法源头,要仔细揣摸,体会其笔意。然后学习楷书才不会呆板。人常说‘楷如立,行如走,草如奔。’很有道理。人先要会立,才能走,然后才能跑,所以先要练好楷书。这样一来,继而行书,继而草书,就有章可循了。不过,一般写好楷书、行书即可,草书可稍懂一点,除非专攻书法,不可太用心了。但要学草书,胸中也须要有楷书意。”【学书法之道,讲得好】
    好问听了,寻思道:真是‘闻道有先后,术业有专攻’了。二先生对于书法可谓造诣甚高。今后又多了一位良师。遂又问道:“我练过小楷,总觉大字难写。大字和小字的书写有何不同处?”【问得妙】
  “这两种字不同之处甚多。若就间架结构而言,大字要写得紧凑些,不然就显得松松垮垮;小字要写得疏朗些,这样才会眉目清楚。总之,字写成之后,给人一种‘大字虽大而小,小字虽小而大’的感觉才好【答得好】。不过,书法理论易懂,但写起来就难了。它是一门技能,仅懂得道理,练不下功夫终究不成。这就如你们跟着元直练拳术一样,只知道怎样出拳是不行的,必须打出拳去有力方可;也象木匠师傅做木工,光知道‘怎样做’不行,必须‘能做出’方可【比喻恰当】,由‘懂’到‘做’绝非易事,非下苦功‘练’不可。所以归根结底,‘练’是学会技能的不二法门。”【凡技能,练是关键】
    听了天祐谈论书法,好问觉得受益甚多,起身言道:“承二先生指教,从今往后有空时就依二先生之言练书法,定要练出功来。若有疑难处,再来请教。”言毕鞠了一躬【懂礼】,辞别天祐而去。
    再说元直一日忽然想起,来庙学多日尚未交纳学费房费,就到师斋问起交费之事。天挺笑道:“我正要找你,你却来了。好好好!学费、房费就免了罢。”元直一听便急了:“庙学钱财一向并不宽裕,修个凉亭还是茅草搭就,这学费焉能不交?”【是呀】 天挺道:“你先甭急,我还有话要说。庙学原想延请一位武术教习,苦无合适人选。年老的,腿脚不大灵便;年轻的,又嫌薪俸太少。去年到今年,高不成低不就。我看你功夫不错,正值青春年少,兼作武术教习如何?”【找元直之缘由】
“这个义不容辞!”【慨然答应】
“你今后不要光教好问、思温他们几个,兼作武术教习要把所有学童按年龄编队,上午、下午各练一次,要统一学习拳法。不求他们真能学成什么功夫,全是为了强身健体。你若应了,就从明日统一训练,也从明日开始计酬,还交什么学费?”元直急了,连说“不可”:“张宅老伯一个局外人,尚且捐资重修凉亭。我是庙学学童怎能不交学费房费?大理上说不过去。”【仗义】
“你要交学费、房费也行,我也要按月付给你薪俸。”【将了一军】元直更加着急,赌气道:“你要付给我报酬,这个教习我就不当了。”说着跺了跺脚,背过脸去。【反将】
    这一招把天挺将住了:若他真的赌气不当,这教习何处寻去!便道:“好好好,你先把教习兼起来,我不付酬,这总行了吧?”
“那学费,房费我还要交!”
“只交学费,不要交房费了。改日给了二先生,他兼管庙学账目。”天挺说完,元直还想争辩,天挺道:“不要再争。就这么定了。”元直只好离了师斋。【和局】
    恰好晚上士忠来学双节棍,因是初学乍练,不是磕了头就是砸了背。练了几招,元直道:“你虽眼明手快,这样练却不行。学武术须先练拳脚,再练器械。你因没有拳脚功底,故而失误连连【指出弱点】。郝先生要我兼作武术教习,教学童练拳术。今后就随学童一起先练练拳脚如何?”【提出建议】士忠喜不自禁:“这就太好了。不知学童何时练习?我一定准时前来。”
“每日上午一次,约在巳时;下午一次,约在申时。你店里生意忙,到时真能脱身?”
“这个不难。我和叔叔说说,到时来练好了。”【痛快】二人又练了一通拳脚,士忠便兴冲冲回店里去了。
次日清晨,郝先生将庙学学童招至院中列队站定,秦略、天祐也在众学童身后站了。天挺站在讲堂的台阶上向众学童道:“从今日起,你们有了武术教习。上午巳时,大班学童在院中练习拳脚;下午申时,小班练习。身体是本钱,我因自小无人教,一点功夫没有,至今身体瘦弱。可见光学文不行,还须强身健体,方能成为栋梁之材。”【学文习武不可偏废】学童听说要学武功,立即欢呼起来,但不知教习是谁。天挺又道:“大家欢迎武术教习。”一时掌声如雷。
元直这天特意带了一件镶了红边的黄对襟短褂,一件黄灯笼裤,在师斋中换了走出来,站到队前,双手抱拳:“从今日起,大家就跟我练习拳术。我也是学童,但练拳脚时,我就是教习,大家要听我指挥,认真学练。”言毕,就要归队。天挺道:“就此分了队罢!”【趁热打铁】于是元直让大孩童排成二路纵队,站在左首叫做一队。小学童在右首,为二队。顿时分毕。好问、思温等原有学童都在一队,秦略所带的学童大多在二队。
    当天巳时整,一队学童已在院中面向庙学大门站定。士忠也匆匆赶来,站在元直身旁。元直一声令下众学童散开,人与人相隔两步,排成整整齐齐的一个矩阵。元直转过身去,先示范一番,然后转过身去,言道:“今日先学马步、出拳。同时要大声喊出嗨字。大声叫喊,一来可助运气,二则可壮声威。”【言传身教】言毕,又转过身去,大声喊道:“跨右腿!”士忠和众学童跟着元直跨出右腿,同时嗨了一声;“出左右拳!”又是嗨嗨两声……毕竟人多,声音特亮,加之庙学院落是典型的大四合院格局,又很藏声,仿佛屋上的瓦片都震动起来。外围全是二队的学童,羡慕得不得了,只一个劲拍手叫“好”。一队学员受到鼓舞,脚步愈齐,声音更响。【声威震天】
一时惊动街坊四邻及过路之人,纷纷在庙学前围观,竟围得水泄不通了。大家从来没见过庙学学童练武,只听说河南少林寺和尚习武,今日见了这阵势,都纷纷称奇。【我亦好奇】
天挺、秦略、天祐在讲堂前台阶上观看,虽说仅能望见学童后背,却也被这场面所感染。天挺叹道:“当年若有元直这等人物教我武功,那该多好!”【感叹】
一队学童刚刚练毕散去,秦宝紧跟元直身后,苦苦央求:“范大哥,下午二队练习,我也参加罢!”
“你想多练一趟也行。不过得大先生点头。”【尊师】
秦宝来至天挺面前,施了一礼:“郝先生好!学生愚钝,比一队学童都大,记性又差,别人练一趟,我得练两趟,才能记住。我想下午跟二队再练一遍,恳请先生恩准。”天挺觉得秦宝虽学业不佳,对拳脚却情有独钟,便道:“此事由元直全权负责,问他就行。”【全权托付】秦宝乐得一蹦老高,跟众学童进了讲堂。【高兴呗】
    当日下午申时,元直又带领二队学童练了一场。小学童虽不似一队声音宏亮,但认真劲却有过之,脚步、出拳更加齐凑。士忠也赶了过来,与秦宝俱练了一通。
    学童本活泼好动,习练拳术正合童心,故而甚是认真,不出十日便像模像样。【有收效】
    秦略看在眼里,喜在心中,连夸“郝夫子,好主意!”【夸赞】
天祐更是佩服:“想不到堂兄一介书生,样样俱通,选了这样一位好教习,真是‘善莫大焉’!”一日见天挺正注目学童练习,不由问道:“咱郝氏一向以儒为业,不懂拳术,堂兄如何能想出让学童习武的主意来?”【?】
“我年轻时节,只因用功过甚,身不强体不壮,以至病倒京都。方悟出强身健体乃人生一大要务【深有体会】。当日元直说他会武功,我便动心了,唯不知其功底如何。思温每每回家,常夸元直武功如何了得,我亦看过他教思温、好问,见他手、眼、身、法、步,面面俱佳,方知是行家里手,故而请其兼任武术教习【心中有数】。自古‘耕读传家,学文习武’乃百姓心目之大事,可惜我郝氏一门,只重学文,不重习武。此举或可补遗憾于万一,唯恐于我辈无益了。因你我俱已**,何能再习武功?”
“听元直说,他还会太极拳,想请你练此种拳法,不知意下如何?”天挺道:“学学也好,总该有所裨益罢!”
    此后,天挺一有空闲便跟元直学习太极拳。每逢身心怠倦,便打一次,果然觉得身清气爽,身体渐渐有所好转。
    却说元直此举也惊动了城里一些市井无赖。李赖向来以腿脚快出名,张赖出手特快,二人都跟一位野僧练过拳法。他俩见识过元直的双节棍法,知他在器械上有一手,却不知他会各种拳脚,便也夹在人群中看。因俱是基本动作,倒也看不出路数。二人归来后暗地里嘀咕:“这范元直拳脚也稀松平常,不过双节棍厉害罢了。那次若不是他那一棍,二旦也许能钩住包袱。那是数百两纹银啊,我们每人可得一二百两呢。全让这小子给搅和了【怀恨在心】。何时师父云游到县城,让师父好好教训他一次,打他个头破血流,或者将他打残,你我以后也少个对头【恶毒】。这陵川城还不是咱哥俩的天下?”彼此议定了,专等野僧前来。【引出野僧】
却说这野僧原是嵩山周边一个小寺的和尚,人称憨二,因不守寺规,经常和众僧打架,凭着一身蛮力,把寺里和尚都打遍了。方丈无奈,只得劝他离开寺院【得罪不起】。一日崇安寺正修钟楼,二楼平台已修好,钟却放不上去。众僧七手八脚,支了一副支架,装了一副轮轴,搭上粗绳要将铁钟吊起。当时憨二和尚正好云游到此。见状说道:“何必这么耗神费力?”说罢来到钟前,双手托了铁钟,两膀一较劲,喝声“起!”竟将铁钟扛起,放入二楼平台【几百斤的铁钟竟能扛起?神力】。
众僧看得呆了,都说:“师父好神力!”当下把他邀入客房,盛情款待。王方丈问道:“师父何方圣僧?”和尚应道:“贫僧来自嵩山……”正要报出寺名,众僧一听是嵩山来的便道:“原是少林圣僧!”和尚也就默认了【冒充呗】。于是陵川城中传言:嵩安寺来了一位少林神僧,两膀有千斤之力。铁钟谁也没有称过,虽不至千斤,也有数百斤重。但传言越传越神:又说是单臂举起的,有说举起后还向上抛出,落到平台上的……总之“力大无穷”是真。【虚虚实实】
二赖闻之大喜过望:“少林武功天下闻名,何不拜他师,学上几手,看今后谁敢惹我们?”【心眼不正】便商议道:“要拜他为师,学几招拳法,先得送点见面礼。”于是二人白天出城【尚懂兔不吃窝边草】,四处游荡踩点,夜里则撬门入户偷窃,白天专抢老人妇女。一个下手快,一个跑得快。张赖将银子偷来、抢来,交于李赖,李赖霎时便跑得无影无踪。真是配合默契,天生的一对贼胚子。偷抢了几次,凑够二十两【来路不明】,二人便到崇安寺拜见憨二和尚。先将银两献上,后又苦苦哀求。和尚动了恻隐之心,因在崇安寺住了几日,方丈也请他教众僧习武,他俩便跟着学了点“三脚猫”的夫。本想借此做些大‘买卖’,却不料干了两趟,俱是空手而归,心下十分气恼。【活该 】
憨二月余,便云游去了。他俩一心盼和尚前来。
欲知后事如何?且看下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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